第894章 山上的老松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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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猿山上的老松树还是那棵歪脖子松树。
一千年,对于这棵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松树来说,不过是树皮上多添一道细纹的工夫。它的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大半个悬崖都罩在浓得化不开的荫凉里。山风从松枝间穿过去的时候,松针会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响了无数年,从来没有停过。树下那张石桌还在老地方,桌面被山风磨得比镜子还光滑,石桌上刻的那副棋盘早就完全看不清了,十九道纵横线被岁月磨成了一整片模糊的灰白色,远远看上去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大石头。但这块大石头旁边永远不缺人。天一放亮,王立丰准是第一个到的。他也不坐下,就靠在歪脖子松树上,一条腿曲着踩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看着东边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光。
“今儿个天不错。”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悬崖边那块突出去的黑色岩石。雪傲已经在那里了,后背靠着岩石表面那个被他磨了将近五万年的凹痕,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在身侧缓缓旋转。雪傲没有睁眼,但珠子的转速极其细微地变了一下——一起待了这么多年,这已经是他回应王立丰的方式了。
战天扛着裂天斧从大殿里走出来,斧柄上挂着一坛蛮牛族今早刚送来的新酒。他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搁,然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石凳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新酒开封,一股浓烈的酒香冲出来和松脂的气味混在一起,被晨风一吹飘满了整个悬崖。战天从腰间摸出几个粗陶碗挨个倒满。司晨像往常一样准点驾着他的涅盘之火从后山方向冲天而起,化成人形落在悬崖上,手里拎着两个竹篮,一个装满了老道茶园里今早刚摘的嫩茶,另一个装着青鸾族新收的野果。他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顺手端起战天刚倒满的酒碗灌了一大口,被烈酒呛得直咳嗽。战天哈哈笑着拍了他后背一掌,差点把他拍趴在石桌上。
胡天阳从大殿里走出来,在石桌旁坐下,端起一碗酒抿了一口。他看了一眼东边那片越升越高的朝霞,说了一句:“今儿个天确实不错。”这句话他这些年说了无数次,每次天好的时候都说,每次说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平静而笃定,像是只要他还坐在山顶上抬头看一眼天空,天就塌不下来。
不多时,胡媚和胡菲儿也从落狐谷过来了。姐妹俩并肩走在晨光里,九尾虚影在胡媚身后轻轻摆动,胡菲儿的本命剑悬在腰间,剑穗是一缕用桃花瓣染成的粉色丝线,走起路来穗子一晃一晃的。胡媚在胡天阳旁边坐下,素白长裙的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安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胡菲儿走到悬崖边,盘膝坐在那块她专属的大石上,将本命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剑身上那只九尾狐的图腾正在缓缓游走,将近五万年的剑意温养已经让这只图腾活了过来,偶尔会从剑身上探出脑袋朝四周打量一圈,然后又缩回去继续睡。
日头再升高些,老道的声音便从后山茶园传了上来。他一边走一边和姬长发、姬秋水说着话,脚下踩着自己铺的石板路,肩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巾。姬长发和姬秋水并肩走在老道身后,灰布道袍和月白长裙在山风中轻轻飘动。这三人在后山住了大半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伺弄茶园,然后沿着石板路走到崖边坐下喝茶。老道把肩上的粗布巾拿下来擦了擦手,端起战天给他倒的酒碗闻了闻,说了一句“这酒比昨儿的烈”,然后抿了一小口,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云海,赞了声好酒。
日头爬上正中天的时候,宋文山和周莹也到了。老宋今儿没带他那卷翻了将近五万年的古籍,空着两手和周莹肩并肩坐在老松树下,背靠着粗壮的树根,剥了个青鸾族新收的野果递给她,然后自己又剥了一个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一边嚼果子一边说,九重结界昨天完成了最后一次全负荷运转测试,从第一重到第九重,连续运转了整整三十天,所有阵眼无一处断连,所有节点无一处崩裂。理论上即便冲击波超出推演上限三成,结界也不会全线崩溃。周莹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用袖口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果汁。她当年来到三界投奔胡天阳的时候还只是个大圣级别的女修,将近五万年过去已经是楼观台第二高手,修为稳稳停在大圣后期巅峰。但她最习惯的位置依旧是坐在宋文山旁边,听他跟别人讲远古结界的推演。
蛮牛族的白蒙和青鸾族的苍鸾王多半会在午后一同前来。这两位老族长都是大圣巅峰,各族的战阵训练一天都没落下。但他们只要往崖上一坐也是该喝茶喝茶、该喝酒喝酒,从不谈军务。有一回战天忍不住问白蒙蛮牛族准备得怎么样,白蒙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说“战帝你放心,蛮牛族从来不怕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牛肉很新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日头偏西时,灵山那位也来了。如来端坐在莲花宝座上从西方天际缓缓飘来,身后跟着几个守山罗汉。他落在悬崖边缘,从莲花宝座上走下来,双手合十对众人微微行了一礼,然后便走到老松树下盘膝坐下。司晨照例从竹篮里抓了一把野果递过去,如来照例摇了摇头,然后司晨照例把野果往自己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老秃驴你这不吃那不喝,怎么活这么多年的”。如来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这些年他和司晨之间形成了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司晨嘴上从来不积德,但灵山后山那棵菩提树的钥匙,早就在他手里了。
如来此次带来了一个消息——万佛大阵的八万四千阵眼已全部磨合完毕,燃灯古佛和弥勒佛祖从未走出过灵山的两位老牌帝境已正式接掌阵心左右辅位,由他自己坐镇主位。三位佛祖将在倾覆来临时联手维持万佛大阵的最核心层,确保阵眼在冲击波最猛烈的那段时间绝不中断。
日头落下去之后酆都大帝也会过来。他每次都是天黑之后才到,裹着那层万年不变的黑色薄雾落在悬崖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带来的消息简短而有力——冥界的万鬼大阵已全部就位,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海容纳了三千万自愿转移的凡人,被冻结的轮回法则区域运行平稳,凡人们在里面已经开始种地织布建房子。战天听了之后感叹了一句“凡人真行”,酆都大帝闻言微微点了点头,那张冰山脸上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认可。
夜深之后人都散了,悬崖上重新安静下来。胡天阳独自站在那块他站了将近五万年的老位置上,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松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星空。混沌之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将近五万年的自行运转已经让这股力量和呼吸一样自然。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方系了将近五万年的雪白帕子,帕子依旧是干干净净的,系得整整齐齐。他知道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也知道倾覆到来时不会有任何预先的征兆。但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棵老松树下,在这群从凡间一路走到三界、从大圣一路走到帝境的老朋友中间,他觉得这个等待的过程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