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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一千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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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猿山上的老松树还是那棵歪脖子松树。

四万九千年的风霜在它的树皮上刻下了一道又一道深沟浅壑,树干粗得已经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大半个悬崖都罩在了浓得化不开的荫凉里。树下那张石桌还在老地方,桌面被山风吹了将近五万年,磨得比镜子还光滑。石桌上刻的那副棋盘早就完全看不清了,十九道纵横线被岁月磨成了一整片模糊的灰白色,只有坐在石桌旁下棋的人还依稀记得那些线条曾经的位置。

胡天阳拈着一颗白子,指尖在棋子上缓缓摩挲。将近五万年的时光在他身上依旧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面容还是当年证道时的模样,头发还是乌黑的,皮肤还是紧致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比四万年前更加深邃了,深邃得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将近五万年的风雨和数不清的生死别离。混沌之体不老不死,时间对他来说只是一串不断累加的数字。但数字本身也是有重量的,五万年压在任何人肩上都够沉。

坐在他对面的依旧是战天。这四万九千年来,战天的棋艺进步了不少——从只会一招当头炮,到如今已经能和胡天阳下到中盘才露出败相。裂天斧靠在歪脖子松树上,斧刃上暗紫色的光芒在松针的阴影里安静地流转,将近五万年的并肩作战让这把斧头和这棵老松树之间都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战天捏着一颗黑子,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粗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黑子落在棋盘右下角。胡天阳拈起一颗白子,稳稳地落在黑棋大龙的眼位上。战天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又输了。

司晨依旧蹲在石墩子上。他手里那把金刚菩提子已经换成了老道茶园里新炒的松子——倒不是菩提子吃完了,灵山后山那棵菩提树被他摘了将近五万年,果子多到吃不完。只是他最近换了口味,说松子比菩提子香,还对眼睛好。王立丰照例靠在歪脖子松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松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敖青依旧站在他身后,修为还是大圣后期巅峰。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薄得几乎透明了,但就是差最后那一下。敖青自己倒是不急——将近五万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千年。

雪傲依旧靠在悬崖边缘那块突出去的黑色岩石上。岩石表面被他的后背磨出了一块极其光滑的凹痕,将近五万年的打磨让那块凹痕已经深得能装下半个手掌。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在他身侧缓缓旋转,转速和将近五万年前一模一样。胡媚和胡菲儿并肩坐在悬崖边缘的另一块大石上,面前那张用桃花瓣拼成的棋盘已经换了好几茬花瓣,但棋盘上的攻防依旧在继续。胡菲儿的本命剑靠在膝边,剑身上那只九尾狐的图腾正在缓缓游走,将近五万年的剑意温养让这只图腾已经活了过来,偶尔会在剑身上翻个身换个姿势。

胡天阳放下手中的白子,端起石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老道在凡间小道观后院新种的——三万年前他把神猿山后山的茶园交给了老猿打理,自己回了凡间那座三间房的小道观,在歪脖子松树下又开了一片新茶园。每年新茶下来,老道都会用四九玄章温养一遍,然后托路过的仙鹤捎到神猿山来。今年的新茶格外清冽,入口时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针香。胡天阳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棋盘和松枝,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穹。

“一千年。”他说。声音不高,但悬崖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千年。这个数字落下来的时候,连山风都停了片刻。四万九千年的倒计时,如今只剩最后一千年。千年之后,三界倾覆——这场从天地初开时就被天道设定好的浩劫,将准时降临。所有还活着的生灵,所有还存在的山川河岳,所有还在运转的法则秩序,都将在那一天被天道纪元的更迭之力重新清算。

“该来的总会来。”王立丰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往悬崖下一吐,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咔咔响了一串。将近五万年过去,他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模样,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副混不吝的表象之下,是四海龙族将近五万年来从未间断过的战备训练,“四海龙军已经全部就位。敖广的青龙军在东海列了四重龙威大阵,敖顺的白龙军在西海布了三道逆鳞防线,南海敖钦和北海敖润的联队在极西待命。老胡,不是我吹——这将近五万年来四海龙族就干了一件事,就是准备这一天。龙族的战士换了好几茬,但战阵的阵型一代一代传下来,从来没有断过。那些新兵蛋子从刚学会化龙就开始练倾覆应对阵型,练到现在闭着眼都能找到自己的战位。”

“凶渊那边也一样。”雪傲难得主动接了一句话,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而笃定的调子,“四大突击梯队已经全部换装完毕。三头地狱犬的三个脑袋都配备了专门的法则抗性护甲,黑鳞蛟的鳞片经过了凶渊煞气的五万次淬炼,幽冥狼的狼群战阵可以同时覆盖方圆三千里的战场。这些凶兽跟我一样,都是被天道遗弃的种族。被遗弃的种族有一个好处——它们从来就不靠天道法则活着。倾覆是天道的法则更迭,它们不受天道认可,反而在倾覆中受影响最小。”

战天把裂天斧从歪脖子松树上摘下来,横在膝上,用一块磨石慢慢打磨着斧刃。磨石和斧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悬崖上传出去老远。他一边磨斧头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道:“蛮牛族的八千重甲全部换上了五万年温养的暗紫玄甲,紫瞳牛魔王先祖留下的战阵图也全部刻在了新一代战士的骨骼上。倾覆那天,蛮牛族会冲在第一波。”

司晨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松子壳,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灵山那边的万佛大阵已经全面启动了。那八万四千个阵眼现在全部填满了——灵山自己的僧人填了一半,四海龙军填了两成,大荒妖族填了两成,凶渊填了一成。燃灯古佛已经从古佛洞出来了,弥勒佛祖也离开了龙华林。灵山三位佛祖,将近五万年来第一次同时坐镇一个阵。”他顿了顿,嘴角又翘了起来,补了一句,“我昨天还去看了老秃驴。他坐在阵心中央,念经的调子还是那么慢,但他头顶那盏长明灯比平时亮了一倍。我看他是真急了。”

王立丰嗤了一声:“他急什么?他那万佛大阵有八万四千个阵眼,倾覆来了他往阵心里一坐,稳得很。”

“他不是急灵山。”司晨难得替如来说了句公道话,“他是急三界。老秃驴这将近五万年变了不少,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灵山看看——他现在讲经的时候都不说‘阿弥陀佛’了,改说‘众生皆苦’。”

众人笑了一阵,笑声在悬崖上传了几圈便被风吹散了。笑完之后,悬崖上重新安静下来。胡天阳放下茶杯,从石凳上站起身来,走到悬崖边缘。他的目光穿透了脚下的云海和远处的群山,落在了极西那片若隐若现的天际线上。将近五万年前,他站在那里,看着天道法则将整个魔族封印回那片黑暗虚空。将近五万年过去,封印依旧稳固,但封印背后的那片黑暗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等,等三界倾覆那一刻的到来。倾覆是天道的法则更迭,封印在法则更迭的冲击下必然会出现松动。届时魔域会不会趁机再开?这个问题,他推演了将近五万年也没有得出确切的答案。

“还有一千年。”他转身面对众人,目光从每一张熟悉的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每个人的心神,“倾覆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未知。倾覆之后会发生什么,天道纪元更迭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倾覆到来之前,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到极致,然后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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