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七情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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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缸的洞府不在山巅,在地底。
地底深处有一片被他自己用锄头挖出来的溶洞群,洞壁常年渗水,水珠沿钟乳石往下滴的节奏与他每次揭开一口黑陶大缸的坛盖时头骨坛盖与缸沿碰撞的声响同频。
每一滴水珠里都裹着一小撮从他上千口大缸中蒸发出来的七情醋雾气,雾气在钟乳石表面凝成与他浑浊眼珠表面那层隔夜淘米水般的翳膜相同颜色的暗黄霜晶。
他此刻正蹲在最大那口缸前,手里端着一只以他自己颅骨打磨的醋碟。
醋碟边缘有一道旧裂痕,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醋腌自己的魂丝时牙齿不小心在碟沿磕出的。
缸里的七情醋呈与即将落下的夜幕同色的暗紫,醋面上浮着一层以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情绪按不同比例勾兑后自然形成的油膜。
油膜的厚度与他刚才对缸里那缕新魂丝说话时从齿缝间漏出的叹息在醋面上激起的涟漪扩散半径相同。
他今晚的食材是一个修行千年的情种。
情种被他用缚魂索捆在溶洞正中央那根以自己腿骨打磨的腌柱上,缚魂索的另一端系在情种自己的情丝末端——他在情种刚进洞时便用话术诱出了对方的第一缕情丝,话术的内容与他每次对新食材说的那段身世完全相同。
“我也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我道侣为了救我,被仇家活活炼成了灯油。我找了几千年,就是想找到她散落在轮回里的魂丝碎片。每找到一片,我就放进坛子里,用醋养着,养到所有碎片都发酵完成,就能把她拼回来。”
他说这段话时浑浊的眼珠里蓄满了泪,泪膜的厚度与他缸里那层油膜被醋面上涌出的气泡顶破前瞬间膨胀的弧度相同。
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故事是真的,他的悲伤是真的。
因为他每次对食材说这段身世时,都会先用七情醋把自己魂丝里封着的那段记忆重新腌一遍——腌到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段记忆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为了腌出更浓的醋味而反复修改了几千遍之后被醋泡透了的版本。
情种被感动了。
情种修行千年,见过无数骗局,但陈缸的眼泪里没有一丝伪装——因为陈缸自己也被自己骗了。
他把自己的魂丝在七情醋里腌了太久,腌到他自己也相信了那个道侣真的存在,相信了那些碎片真的能被拼回来,相信了每一缕被他骗进坛子里的魂丝都是她的一部分。
这种相信不是伪装,是他用几千年的孤独和无数次揭开坛盖时醋面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换来的。
此刻他正用醋碟从缸里舀出一小勺七情醋,凑到情种嘴边。
醋液在碟沿与碟底那道旧裂痕之间来回晃动,晃动的方式与他每次对食材说“你这根里有她当年的醋味”时声带在喉结后方震动的节律相同。
他把碟子轻轻压在情种下唇,说这一勺叫“相识”——是用一个初入仙途的少年第一次见到师尊时从心口涌出的那股带着檀香味的敬意腌的。
你尝一口。
情种尝了。
醋液沿舌面往下淌,淌过舌根时味蕾上传回的反馈与他当年第一次在师父面前跪下时后颈被师父用手指轻轻一按的触感同频。
陈缸把醋碟放回缸沿,从袖中取出另一只醋碟。
这只碟子的裂痕比上一只更深,因为他用它舀过最浓的那坛醋——那坛醋里腌着他自己的悔恨。
碟里的醋液呈与他左眼浑浊度更甚的暗红色泽,醋面上油膜的厚度等于他每次对自己说“这一坛腌出来应该比上一坛更酸”时无名指在醋碟边缘轻轻一叩的力道。
他说这一勺叫“相知”——是那个少年在师尊临死前用手指在骨台边缘轻轻叩了三下之后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学不会,只能从至亲至爱之人的骨髓里抽出来灌进自己体内——那个少年后来成了他师父那样的人,也成了他师父最不想让他成为的人。
情种没喝过这种醋,但他认得这个味道——因为他自己也是师父。
他有个徒弟,在他被仇家追杀时替他挡了三刀。
他至今不敢去徒弟的坟头看,因为徒弟临死前用手指在他手背上写了三个字,他到现在也不敢念出声。
陈缸没有问那三个字是什么,他只是把情种喝完醋之后残留在舌尖上的那一小撮悔恨从他的魂丝末端轻轻抽出来。
悔恨离体时情种浑身剧烈震颤了一下,震颤的幅度与他徒弟临死前用手指在他手背上写那三个字时指尖在他皮肤上轻轻一按的力道相同。
陈缸用醋碟接住这撮悔恨,放进缸里,用手掌在坛口轻轻扇了一下,把从缸里升腾上来的醋雾往鼻子里吸。
他的鼻腔黏膜在接触到醋雾时微微收缩,和当年他第一次用七情醋腌自己的魂丝时魂丝在醋液里轻轻抽搐的幅度一样。
他对着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那缕刚入缸的悔恨说了一句和他每次对新魂丝说的同一句话——“你这根里有她当年的醋味。谢谢你——你比她先成我道侣了。”
情种问他那个道侣到底存不存在。
陈缸用醋碟从最深处那口被各种情绪反复浸泡了太久、缸壁已长满与他牙釉质相同颜色暗黄结晶的老缸里舀出一勺醋底原液,递到情种嘴边让他自己尝。
原液的酸度把他舌面上那层被千年修为温养出的灵膜蚀穿了一小片,蚀穿的面积等于他当年在徒弟坟前站了整整一夜却始终没有把手指从自己手背上那三个字的笔画上移开时衣角被夜露浸透的面积。
酸液穿透灵膜,沿舌面神经末梢往上窜,窜进他颅骨深处那片封存了徒弟遗言的心神禁域。
他在那个禁域里看到了一帧画面——不是他的画面,是陈缸自己的。
陈缸站在一口刚揭开坛盖的大缸前,缸里腌着被他用七情醋反复浸泡了太久太久、久到颜色已褪成与他道侣当年穿的那件素白衣袍在月光下泛出的微光相同色泽的自己的魂丝。
他把脸埋进缸口,深深吸了一口从缸底翻涌上来的醋雾,然后对着醋面上那张被醋液涟漪扭曲成无数碎片的脸说了句话——道侣的名字。
他说你在醋里泡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原来的味道。
他道侣当然不会回答,因为道侣根本不存在。
这口缸里腌着的从来就只有他自己的魂丝——每一根都被他用七情醋浸泡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的魂丝已发酵成了他记忆里那个并不存在的道侣应该有的味道。
他每年往缸里添一勺新醋,添的醋全是用他自己某一段悔恨或某一次在深夜里忽然想起道侣的脸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她眼距宽度的空虚酿的。
他说她就在这口缸里。
他把醋碟放在缸沿,对着缸口深深一揖,说这一碟是她当年教我酿酒时用手指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叩的力道。
力道是七分——你尝。
他把碟子递给情种。
情种尝完之后舌面上残留的酸度等于陈缸每一次记错道侣眼睛颜色后重新修改记忆时七情醋在魂丝表面腐蚀出的那道与眼距误差相同宽度的细痕。
他说你没记错她的眼距。
你记错的是她的名字——她不是你道侣,是你师父。
你每次在坛口对她说“你比她先成我道侣了”时用的语气,和你师父每次用手指在骨台边缘轻轻叩三下让你安心时用的语气一样——你在替师父叩。
她在你每次叩出那三下节奏时都站在你身后,和当年她在你第一次把醋碟递给病人时用手指在你后颈上轻轻一按以提醒你“别急”时一样。
陈缸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醋碟,把无名指按在碟沿那道旧裂痕上,按的力道与当年师父用手指在骨台边缘轻轻叩了三下之后指尖悬在空中短暂停留了与徒弟心跳漏拍同频的时间后轻轻落在骨台上的力道相同。
他说她每次叩那三下时他都在心里默念师父,念完之后继续腌醋,腌完醋之后继续忘——忘了她叩的是三下,忘了她叩完之后手指悬在空中等了他太多年。
他把醋碟放在缸沿,对着那口腌了自己魂魄太久太久的大缸说师父,徒儿忘了你的眼距,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叩的是三下。
但徒儿还记得你的味道——你每次用手指在徒儿后颈上轻轻一按时指尖上沾着的醋味。
你教徒弟酿酒时醋总是放多了,你说酸点好,酸了才记得住。
他说师父,徒儿记住了。
他把手从碟沿收回来,放在自己左胸心口,心跳在无名指茧子下轻轻震颤,和当年师父用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时指尖的力道相同。
他说师父,这坛醋是徒儿用自己腌的。
今晚开封了。
你尝一口——酸不酸。
他把醋碟放在缸沿,转身往溶洞更深处走去。
那里还有一口封了最久的缸,缸口用他自己的头骨碎片拼成的坛盖密封着。
他今晚要去揭开那口缸。
那缸里没有魂丝——只有一碟以他自己对师父的全部记忆为原料、在他每次记错师父眼距后重新修改记忆时从魂丝末端剥离的碎片浸泡了太多年之后自行凝结而成的醋底。
他把那碟醋底从缸里舀出来,放在师父当年放在骨台边缘的那只以她自己胫骨磨成的醋碟里,然后用无名指在碟沿轻轻叩了三下——这三下不是叩给自己听,是叩给师父听。
他说师父,这碟醋是徒儿忘了你之后重新记起来的。
你尝一口——是不是和当年你教徒儿酿酒时放多了的那勺醋一样酸。
溶洞深处那口被他封了太久的缸里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师父听到了。
因为醋碟边缘那道旧裂痕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自行愈合了。
裂痕愈合的方式与当年师父用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时皮肤上那道被指尖触碰的微凹在指尖离开后自行回弹的方式相同。
他把醋碟放在缸沿,对着那口缸深深一揖。
他说师父,徒儿以后不腌别人了——徒儿只腌自己。
以后每次揭缸,徒儿都叩三下。
你听到就知道徒儿还在。
他把手从醋碟边缘收回来,按在左胸心口。
无名指茧子在心跳的搏动中轻轻震颤,和师父第一次用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时他后颈皮肤下那根连接颅骨与锁骨之间的斜方肌在指尖离开后还在轻轻颤抖的幅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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