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棺材铺的试睡客(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青石镇的石板路永远湿漉漉的,像被常年不散的雾气浸透了骨髓。老街尽头那家“永安棺材铺”的朱漆大门,总在日头落山后就紧紧闭上,只留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柏木混着陈年香灰的味道。铺子老板姓阴,单名一个“九”字,据说是祖上从湘西迁来的匠人,传到他手里已是第七代。阴九五十岁上下,瘦得像根风干的柏木桩,手指却长而灵活,刨子凿子在他手里能雕出活过来的莲花。
镇上人都说阴九邪门,尤其是他那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打好一口新棺,当晚必亲自睡进去试尺寸。不论酷暑严寒,也不管棺材是给谁打的,日落掌灯后,他就让人把棺盖虚掩着抬进后院那间黑漆漆的偏房,自己再端着一盏铜油灯走进去。第二天天亮,他照常开门营业,面色如常,只是眼窝总是更深些,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精气。没人见过他在棺材里怎么睡,也没人敢问。日子久了,这怪谈就成了镇上茶余饭后的谈资,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恐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
那年入秋,铺子里来了个十四五岁的学徒,叫阿生。阿生是北边逃荒来的孤儿,被阴九收留,干些劈柴、打磨、跑腿的活计。他机灵,手稳,就是胆子太大,对阴九的“试睡”规矩充满了压不住的好奇。他总觉得,那紧闭的偏房里,那口漆黑的棺木中,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阴九警告过他,后院是禁地,尤其是夜里,踏进一步,便不再是我阴九的徒弟。可少年的好奇心像野草,越压长得越疯。
霜降那天,镇上首富钱员外家送来一具顶好的金丝楠木料,指名要阴九亲手打一副“五福捧寿”的寿材,工钱给得足足的,只催着要快。阴九带着阿生连干了七天七夜,刨花飞溅,木屑纷扬,空气中弥漫着楠木特有的幽香。第八天黄昏,最后一笔朱砂点睛描完,一口油光水滑、泛着暗金色光泽的巨大棺材立在堂屋中央。阴九围着棺材转了三圈,枯瘦的手指拂过冰凉的楠木表面,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一位即将远行的故人低语。天擦黑时,他吩咐阿生:“抬进后院,摆正。”
阿生和帮工一起,将沉重的棺材挪进偏房。房内阴冷,只有墙角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跳,映着黑黢黢的棺壁。阴九端着那盏熟悉的铜油灯走进来,没看阿生,只低声道:“出去,关门。”阿生低头退下,心里那股邪火却“噌”地烧了起来。他假装回前院伙房,却悄悄绕到偏房后窗下。那窗户高,糊着厚重的桑皮纸,只在右下角破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洞。阿生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凑上一只眼睛。
屋里没点灯,只有棺材里透出一种诡异的、幽幽的绿光,像是磷火,又不太像。他看见阴九站在棺边,并没有立刻躺进去,而是对着棺材里面不知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见。接着,老人弯下腰,动作极其缓慢地爬了进去。就在他整个身体没入棺内的刹那,阿生猛地捂住了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棺材里,明明已经躺着一个人影!黑乎乎的轮廓,和阴九并排着!
阿生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想喊,想砸窗,手脚却像被冻住了。就在这时,棺材里传出了声音。先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闷闷的,从厚重的楠木棺中透出来,模糊不清,但绝对不止阴九一个人的声音。一个苍老沙哑,是阴九;另一个……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隔着水传来的空洞感。他们在说什么?阿生竖起耳朵,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时候……到了……那边……冷……”
突然,交谈声停了。棺盖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被人从里面轻轻推了一下。阿生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窗下溜走,一路冲回自己那间小耳房,蒙着头抖了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前堂就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和哭嚎。钱员外家的管家带着人闯进来,满脸悲戚,说钱员外昨夜突发急症,暴毙而亡。家人悲痛之余,想起早已备下的寿材,便急忙来抬。阴九面无表情地打开大门,听完管家的哭诉,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副金丝楠的,昨夜已经有人定下了。”管家急了,说我家老爷等着急用,价钱好商量。阴九却摇头,指着后院:“就是昨夜,子时刚过,就卖出去了。买主……”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缩在角落的阿生,嘴角扯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买主就是昨夜刚走的那位客人。”
阿生浑身一僵,昨夜偏房里的景象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棺材里,除了阴九,还有另一个人!难道……难道那就是钱员外的魂魄?他提前来“试”了自己的棺材?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阴九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众人,径自走向后院。阿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偏房的门开着,那口金丝楠木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棺盖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移动过。阴九走到棺边,伸手轻轻一推,棺盖竟应声而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崭新的红色绸缎衬底,散发着淡淡的楠木香气。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切平静得可怕。
阿生盯着那空棺,昨夜那两个重叠的身影、那诡异的交谈声,难道都是幻觉?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如此真实。他忍不住看向阴九,却发现老人正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阴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沙哑:“阿生,你昨晚……看见什么了吗?”
阿生浑身汗毛倒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出棺里有两人,想说出那恐怖的对话,可对上阴九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阴九似乎并不期待他回答,只是转过头,望着空棺,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低语:“每一口棺,都得合身才行。试过了,才睡得安稳,走得踏实。”说完,他合上棺盖,那“咚”的一声闷响,像敲在阿生的心上。
钱员外家最终没能抬走那口金丝楠棺,阴九退还了双倍定金,说是坏了规矩,要重打一副。镇上的人对此议论纷纷,有的说阴九疯了,有的说钱员外命该如此。只有阿生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他开始留意铺子里的每一个细节。他发现,阴九每次“试睡”回来,都会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很久,对着虚空喃喃自语。他还发现,铺子里存放的旧木料里,偶尔会混着一些颜色晦暗、纹理古怪的木头,阴九对这些木头格外珍视,从不用来打普通的棺材。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生的恐惧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他不敢靠近后院,甚至不敢独自在铺子里过夜。那晚之后,他再也没听过棺材里的说话声,可一种更深的寒意渗入了骨髓。他常常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房间里有人,睁开眼却只有一片黑暗。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立冬那天,镇东头李铁匠的媳妇难产死了,家里穷,来订一副薄皮棺材。阴九量了尺寸,用寻常的松木现打,三天就完工了。又是日落时分,阴九照例要“试睡”。阿生劈着柴,耳朵却竖得老高。他听见后院偏房门响,听见阴九走进去的脚步声,接着是棺盖合上的轻响。一切如常。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实在是太安静了。往常阴九进去后,总会有片刻极轻微的、像是衣物摩擦棺壁的声响,可今晚,什么都没有。死一样的寂静。
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攫住了阿生。他放下斧头,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院。偏房的窗户依旧糊着纸,那个破洞还在。他颤抖着凑近,朝里望去。月光清冷,透过窗纸的破洞,勉强照亮屋内。那口松木棺材静静地躺着,棺盖盖得严严实实。没有绿光,没有声音。阿生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多心了。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棺材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更像是一缕极细、极淡的黑烟,正从缝隙中袅袅升起,然后在离棺材几寸高的地方,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极小,像是个未足月的婴儿,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着。
阿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两步,撞在墙上。那声响虽轻,却似乎惊动了棺材里的东西。他清晰地听见,棺材内部传来了一声极轻微、极尖锐的刮擦声,像是婴儿的指甲划过木头。紧接着,那个悬浮的黑色人形轮廓猛地一颤,倏地一下,钻进了棺盖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