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四十天来的第一个好消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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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而想另一个问题,詹姆士先生在天津对自己说的那个“高级间谍训练班”,到底要教些什么内容?是密码编译?是无线电收发?是武器的拆装和使用?是如何在敌后组织线人网络?自己没有接受过大学教育,真的能应付那些课程吗?自己真的能从一个完全没进过情报学校的野路子探员、一个半路出家的社会局官员——变成一个英国人认为合格的情报官吗?
他在这边想着这些事,目光失焦地投在剑桥大学那栋赭红色的楼房上。那些红砖的色质在灰白冬日的映衬下有一种含蓄而庄严的朴素,一排排整齐的白色窗框沿着墙面攀升而上,正门的石阶屋顶下挂着一枚古铜色的老式灯——这些都不在天津任何街区能看到的建筑风格。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里一切之间的隔阂,不仅仅是一种语言障碍,更像是一场长夜中他对自己的重新定位。
就在他为未来感到略微的焦虑时,那扇赭红色大楼的厚重木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木门的合页发出一声沉浊的吱扭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剑桥冬日下午里传得很远。赵若媚的身影从半明半暗的门厅里迈了出来,快步走下台阶。
她身上是那件深褐色的厚呢大衣,大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在膝盖两侧微微摆动;灰色的围巾被甩在肩后,露出一截裸露的脖颈,那脖颈又细又直,被剑桥冬日下午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她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起,几根发丝贴在额头上,她抬手把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快,带着一种顾不上整理只想确认他在哪里的急切。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停车场那一大片空旷的碎石地面,找到了王汉彰。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含蓄的矜持,不是她之前在詹姆士先生客厅里对那位英国老绅士微笑时的那种恬淡客气——那种笑容是礼仪性的,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但是这个笑容不是。这个笑容是从嘴角到眉梢全线飘扬的、一种她在人前极少表露的掩不住的明亮。
她迈下台阶,鞋跟在石阶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嗒嗒嗒嗒声,几乎是半跑地朝车这边走过来。大衣的下摆在身后被风灌得微微扬起,围巾的尾端也飘了起来。
王汉彰拉开车门迎了上去。他还没站稳,还没开口问她面试结果怎么样,赵若媚已经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压着一层努力克制的兴奋——那层克制很薄,薄到话音一出口就被兴奋撑破了,嗓音有些轻颤,但不是紧张,是压着笑声的那种颤。
“汉彰——罗琳教授决定录用我了!她说她看了我写的英译唐诗样本之后,认为我的古典文献底子和英文表达能力完全符合助教的要求,不但给了我职位——”
她喘了一口气,那口气是跑过来之后的一口倒吸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的脸颊更红了几分,但她没停下来。
“——她还说要给我安排住宿。她说剑桥大学今年刚建了一栋新的助教宿舍,有中央暖气,有独立的炉灶和浴室,红砖建的,窗框是白色的,窗外能看到一片草场。然后——然后她听说你也和我一起来到英国,问我是不是和丈夫同行,我说是的,她就——”
她又喘了一口气。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不好意思的腼腆。
“她就主动说她可以为我们特批一个双人间。不算公费,但只要象征性地从我的薪水里扣一小部分住宿补贴就可以了。”
王汉彰看着她眼睛里那股藏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的亮光。那道光,他见过。在天津的海河边上,看租界里的洋人过圣诞节时燃放的烟火。
后来在天津英租界的威灵顿道上,她站在他们刚搬进去的那栋新房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法国梧桐和远处工部局大楼的钟楼,眼睛里也曾经有过这种光,但最近这半年里,那道光渐渐被日本人的步步紧逼、慈善机构的忙碌和天津越来越压抑的局势淹没了。他好一阵子没看到这样的光了。直到现在。
他的胸口里,那颗从天津海河边上一直攥到英国剑桥门前的、沉甸甸的心,忽然轻了一下。不是整个人都变轻了,未来还有很多未知数,训练班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他自己的人身价值还等着被军情五处重新衡量。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座古老的剑桥大学校园里,在一栋赭红色的大楼前,在冬日下午灰白色的光线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晚钟声中,有一颗心落了地。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他说。这几个字他没有什么花哨,没有用他惯常的插科打诨或者讲个冷笑话,他只是在说出这个事实。声音很轻,但没有压住声音里的高兴。那高兴是透出来的——从嘴角,从眉心,从肩膀上一路透出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赵若媚刚刚走出来的那栋赭红色大楼。大门门楣上刻着一行他看不太懂的拉丁文铭文,灰色的石阶被历年剑桥学子的脚步磨出了中间微微凹陷的弧面,门厅里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透过嵌着铁艺花格的老式玻璃窗漏出来,那光线是暖黄色的、柔软的、像一杯刚泡好的红茶。
她的未来在这里——在那些白窗框和古老的石阶楼梯和摆满了线装纸书与泛黄英译本的教授办公室里面。她的前路已经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