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通缉王汉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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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沉重的沉默。
壁炉里的柴火烧到了某个节点,一根栎木劈柴在高温下突然从中间断裂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几点亮红色的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掉在石棉地板上,闪了两闪就化作灰白的粉末。那声柴裂的空响在沉默的客厅里回荡了好几秒钟才慢慢消散,消散到只剩下自鸣钟的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跳动。
王汉彰站在茶几前。他没有坐下,从进客厅到现在就一直站着。他的手里没有握任何东西——报纸已经被他放回了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也合上了,搁在沙发扶手上。他的目光从詹姆士先生脸上移到了文件夹上,又从文件夹上移到了壁炉台上那座鎏金自鸣钟的钟面。
时针已经快要指向两点。距离日本人通牒里规定的那条红线——午夜十二点——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十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睡一觉,也够跑路。但对王汉彰来说,十个小时就像是有人给他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钟摆上,每过一秒,钟摆就往下坠一寸,绳圈就收紧一分。
十个小时之内,天津市政府和英租界巡捕房都有可能随时来敲他家的门。敲门的人可能是二十九军的宪兵,可能是日本人的便衣,也可能是英租界那些头缠锡克教头巾、腰挎警棍的印度巡捕。不管是哪一拨人,敲开门之后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脑子里飞快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目前所有能想到的出路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找安连奎帮忙——安连奎的人马都在三不管,三不管属于华界,可以躲得了一时,可藏不了一世!一旦自己藏在三不管的消息泄露出去,二十九军的大兵一到,就算自己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求助南京方面的关系——程克虽然还在北平的协和医院里躺着,但以程克在南京的眼线和人脉,或许还能说得上几句话。可问题是,时间不够。从天津到北平,快车要三个多小时;从北平发电报给南京,南京那边再层层转呈,光是公文旅行就要两三天。日本人只给了他十个小时。南京的救援还没出发,他的尸体就已经凉了。
投奔赤党?这更不可能!自己上一次把范老师得罪得太狠了,当着范老师的面宰了袁文会派来的杜麻子,把袁文会的团丁砍了四十九颗人头挂在城墙上。范老师当时说什么来着?说“你这是削弱抗日力量”。自己不但不听,还把脸皮撕破了。自己要是落在他的手里,恐怕和落在日本人的手里没什么分别。赤党那帮人,看着文质彬彬,可手里的刀比谁都锋利。那个傅老师怎么死的?就是他们干的,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他忽然想起了于瞎子那句话——“你最近要有一次大劫。这劫不是你自己招的,是时运。时运到了,躲不掉。”
那时他不信。于瞎子说这话的时候,他刚从市政府出来,程克还在台上,他的综合治理大队刚拿到第一批捷克轻机枪,安连奎在三不管正在替他追着窦庆成的尾巴查。那时他意气风发,觉得天津卫这地界上能把他王汉彰逼到绝路的人还没生出来。
但是短短的几天时间,天津卫的风云突变。程克辞职了,萧振瀛上台了,游行爆发了,枪响了,人死了,日本人闹起来了,全城戒严了,他被通缉了。
一切就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从山顶上冲下来,轮子已经脱离了铁轨,车厢已经散了架,他在其中一节车厢里,紧紧抓着椅背,随车翻滚,不知道会撞到哪里停下来。
这劫不但来了,而且不是一道雷劈下来就了事。这是连环劫,一波叠一波,像海船甲板上那些被浪打松了的缆绳,一根崩断就带动另一根崩断。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那个支点就碎了。碎了之后,他往下一沉,落两米,被下一根绳子挂住,再往前够,够到的下一根也断了。
三声朝天枪响炸散了一万人的游行队伍,日本人一死两伤把枪击定性为“有组织抗日暴力活动”,酒井隆亲自递交最后通牒逼萧振瀛在午夜之前交出凶手,萧振瀛全城戒严在全市布下天罗地网,《庸报》发布号外把他的罪名印成铅字传遍了天津的大街小巷,日租界警察厅把照片和档案同时发往华界和英租界两条路一起堵死——每一步都是往他的棺材盖上钉一颗钉子。钉得密不透风。
外面,英租界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冬日下午的光线已经越来越暗,那层灰蒙蒙的云层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旧抹布,贴着屋顶和树梢压下来。
风从海河的方向灌过来,吹得马场道上的梧桐树枝丫簌簌作响,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相互摩擦,发出一种骨头碰骨头的干涩的声音。
从詹姆士先生家客厅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工部局大楼的钟楼尖顶,在冬日的灰白光线里像一根灰色的骨刺,直直地戳向天空。
是啊。自己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