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媳妇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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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我叫阿莲,嫁入李家冲的第一夜,便听见井底传来女人的哭声。婆婆说那是风,丈夫说那是梦,可我知道——那是真的。村中那口老井,六十年来淹死过七个媳妇,人人都说是命不好,个个都说是自己想不开。直到我亲眼看见第八个女人被推进井里,才明白这口井里埋着的不是冤魂,而是这个村子世世代代不敢说出口的秘密。那晚,我决定做一件所有死去的女人都没敢做的事——活着爬出去,然后让这口井,永远闭上嘴。
正文
一
我叫阿莲,今年十九岁,嫁到李家冲已经四十三天了。
你问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从我踏进这扇门的第一个晚上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个深夜,当月色爬上窗棂,村子里的狗开始断断续续地叫,我就能听见那个声音——从院子东边那口老井里传出来的,呜呜咽咽的,像风,又不像风。
是女人的哭声。
我第一次跟我丈夫李德厚说这事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我脱鞋。听完我的话,他的手顿了一下,大概停了那么两三个呼吸的工夫,然后继续脱鞋,头都没回,说:“那是风灌进井口的声音,你头回住这种老宅子,不习惯,过阵子就好了。”
我又跟婆婆说。婆婆当时在灶房里熬猪食,手里的大铁勺在锅里搅啊搅,浑浊的热气糊了她半张脸。她听完,铁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声音又脆又硬:“井是老井,比你公公的爷爷还老。井水干净得很,你少听那些有的没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让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一眼里头没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善意,就是那种看东西的眼神——不是看人,是看一件刚买回来的、还不知道好不好用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在我之前,李德厚还娶过一个女人。
这件事没人主动告诉我,是隔壁的春桃嫂说的。春桃嫂住在我家西边,中间隔着一道矮土墙,她经常在墙那边一边剁猪草一边跟我搭话。那天她剁得特别用力,一刀一刀的,像跟那堆红薯藤有仇似的。
“你前面那个,”她说,“叫秀兰。”
我正蹲在墙这边洗衣服,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嫁过来多久?”
“不到一年。”春桃嫂的刀顿了一下,“也是个苦命的。”
“她人呢?”我问。
春桃嫂没回答。她开始剁另一把猪草,一刀比一刀重,剁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自己去问你婆婆。”
我没敢问。但我开始留意。
秀兰住过的那间屋子在东厢房,现在堆着些不用的旧家具和粮食缸。我趁婆婆赶集那天偷偷进去看过。屋子不大,靠墙一张老式的拔步床,床栏上雕着些花鸟,漆已经斑驳了。地上有层薄灰,但床板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有个人形的印子,像是有人长期睡在上面的痕迹。我在床板底下摸到一样东西——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小缕头发,用红绳扎着,已经枯黄了。
我把布包原样放回去,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那晚我又听见了井里的声音。不是哭声,这次是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沉重地、缓慢地,搅动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德厚倒是睡得死沉。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像那口井一样——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的东西却深得很。
第二天一早,我趁去井边打水的工夫,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很深。深到直直地瞪着我。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味。我盯着那个亮圈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水桶都差点掉进去。
“看不得的。”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老头蹲在井台边的石头上,抽着旱烟。他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黑布褂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浑浊发黄,但盯着我的时候,亮得吓人。
他是村子最东头的哑巴公公。其实他不哑,只是不爱说话,大家就叫顺了口。
“什么看不得?”我问。
他嘬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慢慢悠悠地升上去,散了。
“这口井,”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看过井底的女人,都下去了。”
我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那前面的,下去之前,也在井沿上趴过。”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查清楚秀兰到底是怎么死的。
二
查清楚这件事,比我想的要难,也比我想的要容易。
难的是,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了一样,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我问过村里的王婶子,问过李家的二奶奶,问过跟秀兰差不多年纪的小媳妇春梅。每个人听到“秀兰”两个字,脸上的表情都像被人掐了一把似的,然后就是摇头,说不清楚,不知道,没来往。
容易的是,真正想藏的东西,总会有破绽。
那天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老板娘赵姐算账的时候多找了我两毛钱,我还给她,她愣了一下,忽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柜台后面。
“你是不是在打听秀兰的事?”她压低声音问。
我点了点头。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凑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秀兰不是自己想不开的。”
我的手一紧。
“那是——”
“你别问了。”她打断我,松开我的手,重新站回柜台后面,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做生意时笑嘻嘻的表情,好像刚才那几句话从来没说过。我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叹了口气,很轻,像蚊子哼。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越扎越深。
不是自己想不开的。那是什么意思?是别人逼的?还是——别人帮的?
我开始观察我婆婆。
以前我觉得她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太太,每天早起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择菜,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但现在再看她,我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她每天傍晚都要去井边转一圈。不挑水,不洗东西,就是围着井台走一圈,有时候停下来看看井里,有时候弯腰捡走井沿上的落叶或草棍。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早已成了习惯的一件事。
比如,她从来不让任何人单独打水。每次我要去打水,她要么跟着去,要么让我等她一起去。我说我自己能行,她就说“你力气小,别掉进去”。一开始我觉得这是关心,现在想想,这关心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还有,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去东厢房那间空屋子门口站一会儿。不开门,不进去,就那么站着,站三五分钟,然后转身回屋。
有一晚我偷偷跟在她后面,躲在院子里的枣树后面看。月光底下,她佝偻的身影站在东厢房门口,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我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但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眼。
“……别怪我……都是命……你也是个苦的……”
她说完这些,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缩,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不像一个老太太的眼睛,亮得发冷,像井底那汪水反射出来的光。
她看了几秒钟,转过身,回屋去了。
我等她屋里的灯灭了,才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屋里。李德厚已经睡着了,鼾声均匀。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别怪我。都是命。你也是个苦的。
这些话是对谁说的?是对秀兰说的吗?还是——对井说的?
第三天,我找到了秀兰的娘家人。
秀兰的娘家在三十里外的王家庄,我借口回娘家看爹妈,绕了很远的路找过去。秀兰的娘已经死了,爹瘫在床上,是秀兰的妹子桂花见的我。
桂花听说我是李家冲嫁过去的媳妇,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姐的事,我不想说。”
“你姐不是自己想不开的,对不对?”我直接问。
桂花的手开始发抖。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把门关上,闩好,转过身来的时候,眼泪已经下来了。
“我姐是被她婆婆逼死的。”桂花咬着嘴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嫁过去以后,天天干活,从早干到晚,吃不饱饭,还动不动就挨打。我姐回娘家哭过好几回,我爹去找李家的人说理,人家说媳妇是他家花钱娶的,怎么管是李家的事。”
“那怎么死的?”
桂花擦了把眼泪,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婆婆说她跟村东头的男人不干净,把她的衣服扒了,绑在井台上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没了?”
“掉井里了。”桂花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底下,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可我姐不会水的,她从小就不会水。她跟我说过,她连池塘边都不敢去,看着水就头晕。”
“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桂花打断我,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姑娘家,“你听我说,你回去,把东西收拾好,找机会走,别管什么彩礼不彩礼,脸面不脸面,命要紧。那个村子,那个井——”
她的手在发抖。
“那个井底下,有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李家冲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推开院门,月光照在青石板的院子里,白惨惨的一片。井台就在院子东边,那块大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忽然注意到井沿上刻着一些东西。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会儿月光正好,斜斜地照上去,那些刻痕就显了出来。我走近两步,蹲下来仔细看。
是字。
不是什么工整的字,像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李门王氏,咸丰三年。”
“李门赵氏,同治七年。”
“李门孙氏,光绪十五年。”
“李门——”
每一个名字前面都刻着“李门”两个字,后面是年份。我数了数,一共七个。最后一个的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但年份还能隐约辨认——那是十一年前。
七个。
六十年来,这口井里死了七个媳妇。
桂花说她姐是第八个。但井沿上只刻到第七个。
第八个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刻上去。
我正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字发呆,身后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看什么呢?”
是我婆婆的声音。
我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她提着一盏油灯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灯昏昏黄黄的,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亮得像两簇鬼火。
“妈,”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稳,“井沿上那些字,是谁刻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可怕,而是因为太正常了。就是那种长辈看见晚辈好奇什么新鲜事物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慈祥的笑。
“那些啊,”她说,“老辈子的事了。这口井年代久了,村里有个规矩,哪家媳妇不守妇道、不敬公婆、不安分过日子的,就把名字刻在井沿上,警醒后人。”
“那刻了名字的媳妇呢?”
婆婆提着灯走过来,走到井台边,把灯放在石头上。火光跳动,她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巨大的人形,张牙舞爪。
“都下去了。”她说。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像是在说今天的猪食熬好了、鸡喂过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灯影里,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阿莲,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腌的那缸酸菜该翻了。”
她提着灯走了。院子里重新暗下来,只剩月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口井,看着井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看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忽然,井里又传来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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