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榆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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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万贯是方圆百里最有钱有势的人,家有良田千顷,养着几十号家丁,连县太爷见了他都要给三分薄面。他一听说神树的事,立刻带着一群家丁赶了过来。
那天我正在神树下分榆钱,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绸缎袍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比拇指还粗的金链子。他下了马,站在神树下仰头看了看,摸了摸树干,眼睛里的贪婪像火一样往外冒。
“这树,归我了。”他一开口,就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说这树是村里的,不归谁个人。赵万贯哈哈大笑,笑完脸色一沉,一挥手,家丁们一拥而上,把村民们赶到一边,拉起绳子把神树围了起来。他在树根下插了块牌子,写着“赵府私产”四个大字。
我上去理论,被家丁一脚踹翻在地。赵万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冷地说:“小子,你要是识相,每天给我摘一百斤榆钱,送到赵府,我赏你几个铜板。要是不识相——”他拍了拍腰间的枪,“这神树我就连根拔了,谁也别想要。”
我爬起来想跟他拼命,被村民们死死拉住。赵万贯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一句话:“明天开始送,少一斤,我就砍一棵树枝。”
那天晚上,我坐在神树下哭了很久。柳婆婆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第二天,我咬牙摘了一百斤榆钱,送到赵府。赵万贯尝了尝,赞不绝口,说这榆钱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强。他逼我签了个契约,以后每天送两百斤,还说要垄断榆钱,卖到外地去赚钱。
我拒绝签字,赵万贯二话不说,叫家丁把我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打得我皮开肉绽,最后是我咬着牙签了字才被放回来。奶奶看见我满身是伤,哭得死去活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天不亮就去打榆钱,打到天黑才能凑够两百斤。神树的榆钱越结越少,枝叶也开始枯萎。我知道这样下去神树迟早会死,可我没有别的办法。赵万贯的人天天守在村口,像催命鬼一样催着要货。
柳婆婆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欲言又止。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说:“林生,要不你带着你奶奶走吧,离开这个地方。”我说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天下乌鸦一般黑,只要有钱有势的人还在,走到哪儿都一样。
柳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冤孽啊,三十年前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我没听懂她的话,也没心思去琢磨。我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奶奶的身体又不好了,神树的叶子快掉光了,赵万贯的逼迫越来越紧。我觉得自己像一头拉磨的驴,拼命地跑,却永远跑不出那个圈子。
那天傍晚,我正在神树下打最后一批榆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回头一看,赵万贯亲自带着十几个家丁冲了过来,个个手里拿着刀斧。
“砍!”赵万贯一声令下,家丁们抡起斧头就朝神树砍去。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被两个家丁架住,动弹不得。斧头一下接一下地砍在树干上,每砍一下,神树就剧烈地颤抖一下,树叶像下雨一样哗哗地落。更诡异的是,斧头砍过的地方,竟然渗出了殷红的液体,顺着树干往下淌,像血一样。
赵万贯也吓了一跳,退后两步,脸色发白。但贪婪很快就战胜了恐惧,他咬着牙喊:“给我砍!谁砍倒这棵树,赏一百块大洋!”
家丁们红了眼,抡起斧头一顿猛砍。那“血”越流越多,把整棵树干都染红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树在斧头下发出凄厉的哀鸣,像一个人在哭。
“轰隆”一声巨响,神树终于倒了。
尘土飞扬,大地震动。神树倒下的一瞬间,树根被连根拔起,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土坑。坑里,赫然躺着一副森森白骨。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挣脱家丁,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坑边往里看。那副白骨保存得还算完整,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白骨的右手边,还散落着几枚榆钱,青中泛白,和柳婆婆给我的那一模一样。
赵万贯也凑过来看,他伸手去拿那个铁盒子,手刚碰到盒子,那副白骨忽然动了。白骨的右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抓住了赵万贯的手腕。赵万贯惨叫一声,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地。
家丁们吓得四散奔逃,谁也不敢上前。
我定睛看去,白骨的手掌心里,竟慢慢长出了一片榆钱叶。那叶子翠绿欲滴,叶脉清晰可见,像活的一样。
“林生。”
我猛地回头。
柳婆婆站在我身后,老泪纵横。她慢慢地走到坑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副白骨的头骨,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
“三十年了,”她哽咽着说,“我对不住你,三哥。”
我浑身一震。三哥?奶奶常常念叨,我爷爷的小名叫三哥。
“柳婆婆,”我的声音在发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婆婆——不,我应该叫她柳奶奶——她抬起头看着我,泪水从她脸上的沟壑里淌下来,滴在那副白骨上。她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林生,你爷爷当年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活活埋在这棵榆树底下的。”
她说,三十年前,这棵神树还在,是村里人的命根子。有一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全靠神树的榆钱才活下来。那时候,赵万贯的爹赵德茂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他也看上了神树,要占为己有。我爷爷是村里最硬气的人,带头反抗,赵德茂怀恨在心,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带着一帮人把我爷爷绑了,活埋在这棵榆树下。
“你奶奶那时候刚怀上你爹,”柳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疯了一样到处找你爷爷,找了整整三个月,最后是我告诉她真相的。她恨我,恨了我三十年。”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为什么恨你?”
柳婆婆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因为当年带人去埋你爷爷的,是我男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上。柳婆婆的丈夫,是赵德茂的管家,当年就是他带着人把我爷爷绑走,活埋在榆树下的。柳婆婆知道这件事后,跟丈夫大吵一架,离了婚,搬到村尾的破庙里住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林家,所以这三十年来,一直在暗中照顾奶奶和我。
“神树是你爷爷的魂养出来的,”柳婆婆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三枚榆钱,那三枚榆钱吸了他的血,有了灵性,才结出了神树。你爷爷是好人,他的魂养出来的树,能治百病。可赵家人造的孽太重,这棵树注定要被赵家人毁掉。”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愧疚:“林生,我不是你柳婆婆,我是你亲奶奶。”
我愣住了。
“你奶奶——就是你叫了十五年奶奶的那个人——她是你奶奶,我是你亲奶奶。当年的事发生之后,我没脸认你爹,更没脸认你。你奶奶恨我,但不拦着我照顾你,因为她知道,我是真心对你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我回头看了看赵万贯,他还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两眼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后来我听说,他被抬回家之后就疯了,整天抱着一个铁盒子不撒手,盒子里装的什么东西,谁也不让看。
我走到坑边,把爷爷的白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用布包好,抱回了家。奶奶看见那副白骨,一句话也没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把白骨洗干净,用红布裹好,放在堂屋的供桌上,点了一炷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三哥,”她说,“你总算回家了。”
后来,我和奶奶——两个奶奶——一起把爷爷葬在了老榆树原来的位置上。柳婆婆在坟前种了三棵小榆树苗,她说,等这三棵树长大了,结了榆钱,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那三棵树苗果然活了,长得很快,一年就比人高了。可结出的榆钱,再也没有神树的那种神奇功效,只是普普通通的榆钱。柳婆婆说,这样也好,普普通通的东西,就不会招来灾祸了。
第二年春天,柳婆婆也走了。她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满树的榆钱在风中飘摇,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雪。她躺在床上,一手拉着奶奶,一手拉着我,嘴角带着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林生,你记住,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金银财宝,不是神树仙药,是人心。人心正了,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头;人心歪了,金山银山也保不住命。”
我把她葬在爷爷的坟旁边,种了一棵榆树。
每到春天,榆钱挂满枝头的时候,我都会去打一些下来,做成榆钱饭,摆在两座坟前。风吹过来,榆钱沙沙地响,像是他们在跟我说:
“生儿,奶奶在呢。”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