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夯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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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拔了一棵起来,它的根须上沾着土,可那土不是黄土,是暗红色的,湿漉漉的,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我把根须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味道冲得我差点吐出来。
是血。
那些绿苗的根须上沾着的,是血。
我猛地站起来,朝王大户吼了一句:“地基不能打了,夯机不能留,这活我不干了!”
王大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把西瓜往地上一摔,抹了一把嘴,阴阳怪气地说:“陈师父,你这是跟我闹哪一出?活干到一半说不干就不干了?地基都打好了,你让我找谁去?”
我没工夫跟他掰扯,直接招呼徒弟们收拾东西走人。王大户拦了一下,被赵铁柱一把推开。我们几个人连工钱都没要,扛着工具就往外走。
可走到半路上,刘三更忽然说了一句:“师父,那口黑夯机……是不是还在王大户家?”
我脚步一顿。确实,那口夯机我没带走。
赵铁柱问我:“要不我回去拿?”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那东西不祥,留在王大户家,最多祸害他一家。要是带回我们陈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我太爷爷当年用自己的命烧了那口夯机,就是为了把万魂坑的凶煞封在地底下。现在夯机被我挖出来了,凶煞已经开始往外冒,我不能再把夯机带回去,把祸事引到自家头上。
我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个决定——我把那口夯机留在了王大户家。
当天晚上,我带着徒弟们在镇上的旅店住下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县志上那段话。赵家三代绝户,每建必毁,至今荒废——这十六个字像十六根钉子,一下一下地往我心里扎。
迷迷糊糊快到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地上有无数只手从泥土里伸出来,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地里拽。我拼命挣扎,可越挣扎陷得越深,泥土已经没过了我的腰。就在这时候,一个浑身是火的人从远处走了过来,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用一双烧得只剩下眼白的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背发凉的话:
“夯机能镇魂,也能招魂。你把它挖出来,它就活了。它活了,就要吃人。”
我尖叫着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赵铁柱正站在我的床边,脸色白得像纸。
“师父,”他的声音在发抖,“三更不见了。”
刘三更不见了。
我们找遍了整个旅店,找遍了镇上的每一条街,问了每一个早起的人,都没有人看见刘三更。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的衣服和鞋子都整整齐齐地叠在床边,旅店的房门从里面锁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可人就是不见了。
三天后,我们在王大户家那个地基坑里找到了刘三更的鞋。只有鞋,没有别的。
那双鞋端正地摆在地基坑的正中央,鞋尖朝上,鞋底朝下,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去然后整整齐齐地落在了那个位置。鞋面上沾着暗红色的泥土,鞋里面塞满了那种带着血腥味的绿苗,根须扎进了鞋底的每一寸缝隙,把那双鞋撑得鼓鼓囊囊的,像是一双脚还穿在里面。
王大户家的地基坑,一夜之间长满了那种绿苗,密密麻麻的,把整个坑填得满满当当。那些绿苗已经长到了人胸口那么高,叶子是墨绿色的,叶脉却是暗红色的,风一吹,整片绿苗摇晃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像植物被风吹动的声音,更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王大户站在坑边上,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一把香火,烧得满院子都是烟。他看见我来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磕得咚咚响:“陈师父,求求你,把这东西弄走吧,多少钱都行,我把夯机还给你,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我站在坑边上往下看,那些绿苗齐刷刷地朝我这边歪过来,像是一群人在盯着我看。风把那种耳语般的声音送到我耳边,我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等。
在等我做决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了陈家老宅。堂屋里供着太爷爷陈元宝的牌位,我在牌位前跪了一整夜,把我爹临终前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千遍。
“守田,记住,夯机能镇宅,也能招魂。有些地方,不该夯的,千万别夯。”
我终于明白了我爹的意思。我太爷爷当年用命烧的那口夯机,镇的不是地基,是地底下的万魂坑。可我把它挖了出来,它失去了镇压的对象,就变成了一口会自己招魂的凶器。它招的不是别的魂,是当年死在万魂坑里那些亡魂。
而刘三更,是第一个。
我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了。我要把夯机放回去,把万魂坑重新镇住。可我太爷爷当年是用自己的命做的这件事,我要怎么做?
就在我以为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在太爷爷的牌位后面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纸页已经黄得发脆,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夯经秘录。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的第一句话就让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那是太爷爷亲手写下的诀窍,写的是当年他烧制那口黑夯机时所用的全部方法和符文。而最后一页上,写着这样一段话:
“夯机既成,镇魂百年。百年之后,夯力渐衰,须以陈氏血脉续之,否则万魂复出,祸及百里。续法有二:一曰献骨,一曰献命。献骨者断其手足,以骨续夯;献命者焚其躯壳,以魂续夯。慎之慎之。”
我合上册子,坐在太爷爷的牌位前,外头的天已经快亮了。鸡叫头遍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带走了太爷爷留下的那本册子,去王大户家取回了那口黑夯机。王大户千恩万谢,恨不得给我磕八个响头。我没理他,扛着夯机就往外走。
我没有回陈家老宅,而是去了村子北边的一座废弃砖窑。那是我太爷爷当年烧制夯机的地方,砖窑的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窑顶上长满了荒草,可窑膛里还是那副老样子。
我把黑夯机放进了窑膛,然后按照太爷爷留下的法子,开始调配黏土和骨灰。我太爷爷当年用的是自己的骨灰,而我用的,是我太爷爷留在这口夯机里的骨灰——那些混在陶土里的灰白色的碎屑,在窑膛里静静地躺了一百多年,如今又到了该被唤醒的时候。
我在砖窑里待了三天三夜。火升起来的时候,窑膛里的温度把夯机烤得通红,那些符文在火光中变得格外清晰,我甚至能看清每一笔每一画的走势。我按照册子上记的符文,重新刻下了太爷爷当年用过的那些字,然后在最后添了一行新的:
“陈氏守田,继先祖志,以骨续夯,永镇此土。”
我把手伸进了窑膛。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想多说。你们知道一个活人把手伸进砖窑里是什么感受吗?你们不知道,我也不希望你们知道。我只说一句——那种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在火里炸开的疼,是骨髓被烧得沸腾翻滚的疼,是疼到极致之后连喊都喊不出来的那种疼。
可我没有缩手。我的左手被窑火吞没了,骨头一寸一寸地烧成了灰,那些骨灰混进了黏土里,和太爷爷的骨灰搅在了一起。我咬着牙,用右手把夯机从窑膛里捞了出来,放在地上等它冷却。
那口夯机比原来更黑了,黑得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符文上面的红石头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只紧闭的眼睛,像是一个人闭上了眼,在沉睡。
我把新烧好的夯机扛回了王大户家那个地基坑。坑里的绿苗已经枯萎了,全都倒伏在地上,叶片卷曲发黑,像是什么东西的生命力被抽干了一样。我把夯机放进坑底,然后用土一点一点地把它埋了起来。
每埋一层土,我就用我仅剩的右手砸一夯。
一下,两下,三下。
我耳边又响起了太爷爷的声音,不过这一次,不是在梦里,而是在风中,在土里,在那口夯机每一次落地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里。
他说:“陈家的人,代代都是夯匠。夯的是地,也是命。”
我埋好最后一捧土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东边升起来。晨光照在新填平的坑面上,平平整整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泥土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只有泥土的味道。
刘三更再也回不来了。赵铁柱回了老家,再也没有干过夯匠。另外几个徒弟也都散了,各谋各的生路。
只有我,还在干这一行。我的左手没了,可我还有右手,还有一条命。只要我还活着,这口夯机就不会再被人挖出来。等我不行了,我会告诉我的后人,让他们接着看住这口夯机。
因为我爹说过,夯机能镇宅,也能招魂。
有些地方,不该夯的,千万别夯。
而有些地方,夯过了,就得用命守一辈子。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