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酱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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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老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一块布被慢慢地抽走了颜色。
“那口缸,”他说,“还在?”
“在,”我说,“还在用。”
彭老汉放下筷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的意味太复杂了,有同情,有恐惧,有庆幸——庆幸这东西不在自己手里。
“你师父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缸不可见底。见底则还命。’”
彭老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说这句话。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然后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以下是他讲的故事。
光绪年间,苍溪县城有一户姓彭的人家,当家的叫彭万福,就是彭有福的爷爷。彭万福是个杀猪匠,在县城南门开了个肉铺,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彭万福有个毛病,就是好赌。每年腊月,生意最好的时候,他都要揣着整年攒下的银子,去江对面的阆中赌一场。赢了,回来高高兴兴地过年;输了,回来耷拉着脑袋,被他婆娘骂上整整一个月。
那年腊月,彭万福又去了阆中。这回他手气不好,输得精光,连回来的船钱都输没了。他垂头丧气地在阆中街上晃荡,晃到一条背街的巷子里,看见一个老头子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口缸。
那口缸不大,也就二尺来高,釉色发黑,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老头子坐在缸后面,瘦得跟个鬼似的,两腮深深地陷进去,颧骨高耸,眼珠子浑浊得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老头子看见彭万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得发黑的牙。
“买缸吗?”老头子问。
彭万福哪有心思买缸,摇了摇头就要走。老头子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我这缸,不是装水的缸,是装福的缸。”
彭万福停住了脚步。
“你把这缸搬回去,”老头子说,“往里头添什么,它就给你生出什么来。添米,生米;添面,生面;添银子——生银子。”
彭万福回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老头子和那口缸。他以为老头子是个骗子,可老头子的眼神不像是骗人——骗子的眼神是活的,滴溜溜地转,老头子的眼神是死的,浑浊的,像一口枯井,你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可你总觉得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看你。
“你要多少钱?”彭万福问。
老头子伸出三个指头。
“三两?”
老头子摇了摇头。
“三十两?”
老头子还是摇头。
“三百两?”
老头子说:“我不要你的银子。我要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命。”
彭万福愣住了。老头子接着说:“不是现在要。是二十年后要。你把这缸搬回去,用它二十年,二十年后,你把缸传给你儿子,让你儿子替你还这笔账。”
彭万福站在那里,琢磨了半天。二十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再说,传给了儿子,就是儿子来还了,跟自己还有什么关系?他这么一想,心就活了。
“行,”他说,“我买了。”
老头子咧着嘴笑了笑,把那口缸往前推了推。彭万福弯腰去搬缸的时候,闻到缸里头传出来一股浓烈的酱香——不对,不只是酱香,那香味里裹着别的东西,像是什么肉,炖了很久很久的肉,骨头都炖酥了、炖化了、炖成了汤的那种肉香。那香味钻进他的鼻子里,顺着鼻腔爬到脑子里,在他的脑子里扎了根,从此再也拔不出来了。
彭万福把那口缸搬回了苍溪。一开始他不敢往缸里放别的东西,先放了半斗米进去,盖上盖子,等了一夜。第二天揭开盖子一看——满满一缸米,冒了尖。
他又放了十两银子进去,等了一夜。第二天揭开盖子一看——缸里头铺了一层白花花的银子,数了数,整整三百两。
彭万福发了。
他用那些银子买了铺面,买了田地,从一个小小的杀猪匠摇身一变,成了苍溪县城数得着的富户。可他不敢太张扬,怕人起疑心,所以对外只说是在阆中赌钱赢的。这话倒也不算全撒谎,他确实是赌来的——只是赌的不是骰子,是命。
他把那口缸供在铺子后面的密室里,每隔几天就往里头添东西。添米,添面,添盐,添布——添什么,生什么,无一例外。可彭万福很快发现,缸里生出来的东西,不是白来的。每生一次,缸底的那层酱就浅一分。
对,缸底有一层酱。
那口缸不是空的,老头子给他之前,缸底就铺着一层厚厚的酱。紫黑色的,稠得发亮,闻起来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彭万福不知道那层酱是什么做的,他也没问。他只知道,每次他往缸里添东西,缸底的那层酱就会少一点点——少得不多,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可他每次揭开盖子都能闻到,那股香味淡了一丝丝。
像有什么东西,在缸底,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些酱吃掉。
彭万福用了这口缸十二年,胆子越来越大,开始往缸里添一些不该添的东西。他添过活鸡——第二天缸里没有多出鸡来,缸底的酱却深了一层,颜色也更黑了,黑里透红,像凝固的血。他添过活羊——同样的事情发生了,羊没了,酱多了。
彭万福站在缸前面,看着那一缸多出来的酱,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这酱,能做什么?
他拿了一块猪肉,扔进酱缸里,腌了三天三夜,捞出来煮熟,切了一片放进嘴里。
就是那一刻,彭家酱肉诞生了。
彭万福尝到那片肉的时候,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他不是因为好吃才哭的——当然确实好吃,好吃到了极点——他是忽然明白了这口缸到底是什么。这口缸不是缸,是一个活物。缸底的酱不是酱,是那活物的嘴。它什么都吃,什么都吞,吞下去之后化成酱,再用这酱去腌肉,腌出来的肉里就带着它吞下去的一切——活鸡的鲜,活羊的嫩,还有那些米、面、盐、布——所有东西的味道,都浓缩在那一层紫黑色的酱里了。
彭万福靠着这口缸和这缸酱,做了二十年生意。他的酱肉名震川北,达官贵人争相购买,银子像流水一样涌进来。他的婆娘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他买了大宅子,雇了十几个佣人,出门坐轿子,进门有人伺候。他过上了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他没忘记老头子的那句话:“二十年后,你把缸传给你儿子。”
二十年快到头的时候,彭万福开始慌了。他不想死,更不想把缸传给儿子——不是心疼儿子,是心疼这口缸。这口缸是他的命根子,他舍不得让给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一个道士,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破了这个局,让他继续用这口缸,又不用还命。道士看了他半天,说:“你养了一个东西,这东西靠吃你的命活着。你用了它二十年,它吃了你二十年的命。你以为你是在用它,其实是它在养你——像养猪一样,把你养肥了,好一口吃掉。”
彭万福的脸白了。
道士又说:“你现在想脱身,只有一个办法——找一个替死鬼。你把缸传给别人,让别人替你接着养它。它不是要命吗?你把别人的命给它。”
彭万福问:“那它吃了别人的命,就不吃我的了?”
道士说:“吃了别人的,自然就不吃你的了。可你得记住——你不能白给。你得收一样东西。”
“什么?”
“一根手指头。你得把那个人的一根手指头,也放进缸里。这样它才认那个人是新的主人。”
彭万福照做了。他把缸传给了他的大儿子——彭有福的爹。传缸的那天晚上,他把大儿子叫到密室里,说要把家传的酱肉手艺教给他。大儿子满心欢喜地跟着去了。彭万福趁大儿子弯腰看缸的时候,从背后一斧头砍下去,砍掉了大儿子的左手小指。他把那根小指扔进缸里,然后对大儿子说:“从今天起,这口缸是你的了。你要好好地用它,传给你儿子,再让你儿子传给你孙子的孙子。记住——缸不可见底。见底则还命。”
大儿子捂着血淋淋的手,疼得满地打滚,哪里还顾得上问为什么。彭万福当天夜里就收拾了细软,带着剩下的两个儿子和全部家当,连夜离开了苍溪,远走高飞,从此不知所踪。
而彭有福的爹,就那样成了那口缸的新主人。他后来也用了这口缸二十年,然后如法炮制,把缸传给了彭有福——当然,也砍掉了彭有福的一根手指头。彭有福左手缺的那根无名指,我一直以为是在哪个作坊里被机器轧掉的,他从来没跟我解释过,我也从来没问过。
彭有福用了这口缸二十年,然后他收了我当徒弟。
然后他砍了我的手指头吗?
没有。
他把缸传给了我,可他没有砍我的手指头。他只是把那张方子给了我,说了那句“缸不可见底”,然后就死了。
没有替死鬼,那口缸要吃的命,就只能吃他的。
彭有福不是病死的。他是被那口缸活活吃空的。
我听完彭老汉的故事,在苍溪的客栈里躺了整整一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李大有和王巧儿的失踪,不是巧合。是那口缸在“催命”。师父死了,没有给它新的替死鬼,它饿了。它饿了就要吃。它吃不着主人的命,就吃别人的。李大有、王巧儿,都被它吞进了缸底,化成了酱。
而我每天翻缸的时候,耙子碰到的那块软乎乎的东西——
是师父。
是彭有福。
他没有被吃掉。他把自己塞进了缸里,塞进了最底层的酱里,用他自己的肉身来喂那口缸,来替我挡这一劫。他活着的时候伺候了那口缸一辈子,死了之后还要把自己填进去,就是为了让我不用被砍掉手指头,不用被逼着去找替死鬼。
我想起他临终前攥着我手腕的那股力气,想起他说“你伺候不了”时的眼神,想起他在缸前站了一辈子的背影。
师父啊师父。
我从苍溪回到白水镇,走进铺子,来到那口缸前面。缸里安安静静的,酱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拿起枣木耙子,轻轻地把那层膜挑破,然后一圈一圈地翻了起来。翻到缸底的时候,耙子又碰到了那块软乎乎的东西。我没有缩手,也没有害怕。我把耙子轻轻地压在那块东西上面,感觉到它在耙子底下微微地颤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说:“师父,我回来了。”
缸里冒上来一串气泡,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答应。
后来呢?
后来我继续用这口缸做酱肉。我没有找替死鬼,也没有砍任何人的手指头。我知道总有一天,这口缸会把我吃空,就像它吃空了师父、吃了师父的爹、吃了彭万福的大儿子一样。可那又怎么样呢?师父用他自己的命替我买了时间,我不能把这段时间白白地浪费掉。
我要用这段时间,做出最好吃的酱肉。
我要让每一个吃过我酱肉的人,都能在那一口肉里,想起他们最想念的人。
至于那口缸底下,到底还埋着多少根手指头、多少条人命,我不想知道了。有些事情,翻到底了,反而没意思。师父说得对——翻不到,就一辈子别去翻。
我今年四十了,用这口缸已经二十年了。按照那个规律,我应该快到头了。可我不怕。我每天晚上还是睡在灶房的柴堆上,听着那口缸在黑暗中呼吸。它呼吸的声音比以前轻了,柔和了,不再像一头野兽,倒像一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躺在炕上,呼噜呼噜地打着鼾。
有时候我听着听着,会觉得那呼吸声里带着一种熟悉的调子——是师父打鼾的声音。我十四岁那年跟他睡一个屋,他打鼾就是这个动静。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像一口缸在呼吸。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