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仲谋窥淮试锋刃 莫言知局敛兵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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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莫言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孙权眼底的冰冷与怒意,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太清楚孙权的性子了,此刻满脑子都是北伐雪耻,再多的劝谏,只会落得个畏敌怯战、通敌叛国的罪名。他能做的,只有亲自领兵走这一趟,至少能保住这五千江东子弟的性命,不至于让他们白白葬送在蒋欲川的天罗地网里。
他躬身接令,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字字铿锵:“末将,遵令。”
退出议事殿,江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小乔捧着他的狐裘披风,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眼底满是担忧,轻声道:“吴侯,还是执意要出兵?”
吕莫言接过披风,裹在身上,指尖抚过瑾言肃宇枪上的梨纹刻痕,低声叹了口气:“吴侯心意已决,谁也劝不住。我只能亲自领兵去走这一趟。我太懂蒋欲川了,此人用兵,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濡须口北岸,必然早已布好了口袋,就等着我们钻进去。”
他望着北岸淮南的方向,指尖的梨纹刻痕泛着淡淡的暖意。这已是他三个月内第五次劝谏北伐,每一次都被孙权驳回,满朝文武皆骂他畏敌通敌,唯有江对岸那个数次刀兵相向的老对手,能懂他顾全江东大局的苦心。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违逆吴侯的命令,他也要把这五千子弟,平平安安地带回江东。
怀中的梨纹平安符,在此刻泛起一阵淡淡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与枪纂处的刻痕遥相呼应。他说不清这种莫名的感觉从何而来,只知道那个驻守在淮南的老对手,总能和他想到一处去,仿佛刻在骨子里的默契,哪怕隔着长江天险,隔着敌对的阵营,哪怕数次刀兵相向,也从未消散过。
小乔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知你心中的难处,也知你是为了江东,为了这五千将士。万事小心,我在梅坞,等你平安回来。”
吕莫言反手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眼底的疲惫散去几分,多了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定。他不能改变孙权的决定,却能尽自己所能,护住江东的子弟,护住这风雨飘摇的江东基业。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吕莫言便率五千水师,乘上百艘战船,悄然离开濡须坞,沿濡须水逆流北上。他下令全军昼伏夜出,避开曹军沿江的斥候,一路行来悄无声息,第三日凌晨,便顺利抵达了濡须口北岸的曹军前沿营寨外。
可当清晨的晨雾渐渐散去,吕莫言站在旗舰船头,看清眼前曹军大营的布局时,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营寨,依濡须水依山而建,寨墙高筑,外壕深达丈余,壕沟前遍布拒马、蒺藜,营寨之内箭楼林立,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楼之间互为犄角,水路、陆路的接应路线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破绽——正是他与蒋欲川数次对阵中,最熟悉的、毫无破绽的守御阵型。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营寨正门的大旗上,赫然写着一个斗大的“蒋”字,蒋欲川身着玄甲,手持那柄标志性的环首残刀,正立马在寨门前,身后跟着数百亲卫,仿佛早已在此等候了他许久。
隔着数百步的江面,二人遥遥相望。几乎是同一时间,吕莫言腰间的梨纹平安符,与蒋欲川腰间的梨纹木符,同时泛起滚烫的暖意,隔着凛冽的江风与稀薄的晨雾,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共振。
千里之外的长江浓雾深处,吕子戎怀中的梨纹木片,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让他握剑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向了浓雾深处的北方。
江风卷着晨雾,吹得二人的披风猎猎作响。蒋欲川抬手,对着吕莫言遥遥一拱,朗声道:“吕都督,别来无恙。我在此等候都督,已经三日了。”
吕莫言也抬手回礼,握着瑾言肃宇枪的手微微收紧,沉声道:“蒋将军果然名不虚传,连我军的行军路线、抵达时辰,都算得一清二楚。”
“都督七日平鄱阳,定乱安民,不伤百姓,不滥杀降卒,这份定力与仁心,蒋某由衷佩服。”蒋欲川的声音顺着江风传来,字字清晰,落入每一个江东士兵的耳中,“只是都督该清楚,魏王亲征在即,十万大军不日便会南下,你我若是在此鏖战,只会徒增伤亡,耗损双方元气,最终让益州的刘备坐收渔翁之利。我知道都督此行,并非真心来战,不过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抬手一挥,寨门前的曹军亲卫纷纷向两侧让开,露出一条宽阔的通路,营寨箭楼之上,原本拉满的弓弩,也尽数收起,没有半分要进攻的意思。
“今日,我军不发一箭,任由都督率领麾下将士,安然返回建业。”蒋欲川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我与都督数次交锋,深知都督是当世英雄,不愿与都督在此做无谓之争。都督回去之后,还望能再劝吴侯,慎思北伐之举,以江东大局为重,莫要因一时意气,耗损江东根本。”
江风卷着晨雾扑在脸上,吕莫言握着长枪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早料到蒋欲川会布下天罗地网,却没料到对方会当众给他留足了退路,甚至点破了他身不由己的处境。世人皆说他畏敌怯战,说他通敌叛国,唯有江对面这个数次刀兵相向的老对手,一眼看穿了他的难处,懂他护着江东子弟的本心。腰间的平安符烫得愈发厉害,仿佛隔着江水,与对方腰间的木符紧紧贴在了一起。
吕莫言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他果然没猜错,蒋欲川早已算透了一切,算准了他的行军路线,算准了他的无奈处境,甚至给他留好了唯一的台阶。若是他执意下令进攻,这五千江东子弟,必然会全军覆没在这濡须口北岸,不仅无法向孙权复命,更会让江东元气大伤,正中魏王南下的谋划。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蒋欲川再次遥遥一拱手,沉声道:“蒋将军高义,吕某记下了。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厉声下令:“全军听令,调转船头,顺流而下,撤回濡须坞!”
江东水师的将士们,本就看着曹军固若金汤的营寨心生怯意,如今听闻撤军的命令,顿时松了口气,纷纷调转船头,沿着濡须水顺流而下。五千水师来时空空荡荡,去时也未损一兵一卒,安然撤回了濡须坞。
退回濡须坞的当夜,吕莫言并未歇兵,而是连夜召集麾下亲将,重新划定了濡须水沿线的三道暗防,在沿江芦苇荡中暗藏了数十艘游击斗舰,既防曹军趁势南下,又为日后北伐预留了突袭的通道。他看着案上的淮南布防图,指尖落在合肥的位置,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对局势的了然——他不是不敢战,只是不愿让江东子弟白白送死,他在等,等一个真正能一击必胜的北伐良机。
合肥中军大帐里,斥候快马回报,吕莫言率全军撤回濡须坞,未损一兵一卒。乐进闻言,忍不住抚掌大笑道:“将军真是神机妙算!吕莫言果然不战而退!他这一退,孙权的北伐计划,便彻底泡汤了!我们要不要率轻骑追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必。”蒋欲川摇了摇头,指尖抚过腰间的梨纹木符,那股滚烫的暖意,还未完全散去,“吕莫言撤军,正中我们的下怀。经此一事,孙权北进之心已熄,江东主战主和两派,也会彻底分裂。等到魏王大军南下之时,江东必然无法同心同德,这便够了。”
他抬眼看向帐内众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更何况,我们的目标,是守住淮南防线,护住治下百姓,不是与江东鏖战,徒增伤亡。守住防线,便是全胜。”
众将闻言,纷纷躬身抱拳,心悦诚服。
话音刚落,帐外亲兵疾步而入,双手捧着邺城八百里加急的密报,高声道:“将军!邺城急报!魏王得知孙权派兵袭扰淮南,龙颜大怒,已正式下令,中军十万大军不日便从邺城出发,亲征濡须口!魏王下旨,命您总督淮南全线军务,接应南下大军,所有东线兵马,皆受您节制!”
蒋欲川接过密报,拆开扫过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他早就料到,魏王必然会以孙权出兵为借口,正式启动南下亲征的计划。
他当即起身,沉声下令:“传令下去,淮南全线防务,即刻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各营加紧整训兵马,修缮营寨军械,囤积粮草,疏通颍水、汝水至淮河的漕运河道,全力接应魏王南下大军!沿江斥候轮番渡江,日夜探查江东动向,不得有半分懈怠!”
“诺!”帐内众将齐声应命,声震帐外。
帐外的寒风越刮越急,淮河的浪涛声隐隐传来,伴着两岸军营连绵不绝的号角声,在冬日的晴空里久久不散。一场决定南北格局的濡须口大战,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