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封锁第三十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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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黑石梁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割肉的干冷。
第三十天。
杨村的土墙上,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根部已经枯黄发脆,却死死咬着土缝。
没有炮声。
南面的封锁线像一条勒紧的湿牛皮绳,没勒断,但随着时间推移,水分一点点被榨干,绳圈越来越紧,让人连喘气都得硬生生撑开胸腔。
三十天里,旧山路那条隐蔽的口子,像挤牙膏一样,往里抠了两次补给。
后勤仓库的门槛上,多了一层踩得死死的黑泥。
那是王根生的尖刀组,半夜贴着烂泥沟和鬼子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背回来的。门里头,靠墙根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麻袋。
麻袋角上有磨破的洞,里头露出掺着沙子的高粱面。
麻袋的粗布上,有几块干透的暗红色血斑。
没人去问这血是谁的。
也没人去问路上遭遇了什么。
东西背回来了,杨村这台破旧却坚硬的机器,就得继续转。
后山,兵工厂的土窑。
冲压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夯土墙上。震得窑顶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刘铁柱蹲在机床边,手里捏着一枚刚打出来的复装子弹。
黄澄澄的弹壳,带着烫手的温度。
他没像一个月前刚出成品时那样咧嘴笑。
那双常年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平稳地捏着弹体。粗糙的拇指肚在弹壳底火的位置轻轻抹了一下,确认平整度。
然后,手腕微翻。
子弹落进旁边的木箱里。
“叮。”
一声极脆的响。
窑洞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酸味和机油味,刺鼻,却让人心安。
许木匠坐在角落的木墩上,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锉刀,一点一点地打磨着掷弹筒的底座。
铁屑掉在粗布裤腿上。
他不拍,也不抖。
整个土窑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极度精简。没有多余的走动,连呼吸都压着节奏。
每一分力气,都得算计着用。
因为从前天开始,定量又压了一成。
炊事班的院子里。
老王头攥着那把秃了毛的炊帚,在铁锅底下来回刮。
“刺啦——刺啦——”
锅底已经被刮得锃亮,连一滴粘稠的米汤都没剩下。
他停下手,把炊帚在木桶边上重重磕了两下。
看着桶里浑浊的洗锅水,老王头那张布满核桃纹的脸紧紧绷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双手提着木桶的铁梁,走向后院那两头瘦骨嶙峋的骡子。
团部值班室。
门帘被风卷起一个角,冷气直往里灌。
李云龙盘腿坐在炕席上,面前铺着一块满是油污的破布。
手里是一把拆成零件的驳壳枪。
他拿着一根通条,沾了点枪油,顺着枪管一遍一遍地捅。动作很慢,极度专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像刀尖一样,死死盯着枪管里透出来的那点亮光。
赵刚坐在桌边。
桌上那本阵亡名单册被压在最底下。
上面摊开的,是物资账本。
他手里握着半截铅笔,正在纸页的边缘画“正”字。
整整六个“正”字。
三十天。
赵刚的眼窝比一个月前深了许多,颧骨高高地顶着那副裂了角的眼镜。
画完最后一笔的最后一捺。
铅笔轻轻放在桌面上,没发出一丝声音。
他抬起手,用带着茧子的指关节,用力揉了揉干涩的眉心。
屋里没人说话。
这是一种被极限挤压后的平静。像是一块被放进铁毡上反复捶打的生铁,杂质全被敲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又冷又硬的核。
后山,第四期工事。
主廊道的土,已经往下深挖了六米多。
洞口背风的一块大黑石头后面,周小栓靠着黄土块坐着。
他刚从井底下换班上来。
浑身上下就像是在泥水里滚过一圈。军装的袖口破成了条,露出的手腕上,全是横七竖八的血印子和干透的黄土。
他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很快消散在冷风里。
等呼吸渐渐匀净了。
周小栓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
蹭掉了一层干泥。
然后,他把手伸进贴胸口的内兜。
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了什么东西一样,掏出了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块。
那是一块从旧绑腿上撕下来的粗布。
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颜色发暗。
周小栓两只手捏着布块的两个角,慢慢展开,平铺在膝盖上。
布面上,是用烧黑的木炭条,画的一个人脸。
画得极笨拙。
一个圆圈,两道弯弯的眉毛,几个黑点凑成的眼睛和鼻子。头上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揪揪,像是个发髻。
那是他娘。
从离家到现在,大半年了。
周小栓盯着那张画,眼睛一眨不眨。
三十天的封锁,每天都在挖土、放哨、吃掺着沙子的野菜糊糊。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说话,空气越来越闷。
他没害怕。
只是突然,有一种很安静、很沉的念头,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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