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年轻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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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把杖从土里拔出来,插在三道线之间。杖立着,不歪不倒。杖顶端的缺口在阳光里亮着,三种颜色轮流亮,像三个人在黑暗里轮流睁眼。
“杖也守。杖送过比铁更重的东西。送铁,不算什么。”
年轻人跨过三道线。跨过去的时候,铁块在地上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地面流到树根,顺着树根流到树干,顺着树干流到那颗珠子,流到那个银白色的点上。点接了光,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不是暗了,是松了一点。卡住的地方,松开了一道缝。
莉亚看着那个点。它在树干上亮着,比刚才亮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她看见了。
“它松了一点。”她说。
年轻人也抬起头,看着那个点。他看不见光。他只能看见树干上那些点,颜色不一样,亮暗不一样。他分不清哪一个是他送来的铁块松开的。但他知道,它松了一点。因为内袋里那块铁不凉了。铁块在他手心里温着,和另一个人的手握着他一样。
“还会送很多块。”他说。“师父说,他在铁城打了四十年铁。四十年里,炉子灭过很多次。每一次灭了,他就把手按在炉壁上,守一夜。天亮的时候,炉子会裂一道缝。他把裂缝里的铁取出来,锻成铁块,收着。收了一整个铁箱。我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块。师父说,一次带一块。等树接了这一块,再回去拿下一块。送到铁箱空了,炉子就不灭了。”
老穆拉丁看着他。“铁箱里有多少块?”
年轻人想了想。“没数过。师父说,他收一块,炉子就亮一点。收了多少块,炉子就亮过多少次。四十年,炉子亮过很多次。”
没有人说话。四十年。一个人把手按在炉壁上,守了一夜又一夜。天亮的时候,炉子裂一道缝,他取一块铁。取完,炉子又热了。他继续打铁。下一次炉子灭的时候,再守一夜,再取一块。收了四十年。铁箱满了。现在,他让徒弟一块一块地送过来。送到铁箱空了,炉子就不灭了。送到第二个翻过去了,他就不用守了。
乔尔从龙舟旁边站起来,走到年轻人面前。他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里。钥匙在他手心里很暖,和地底传上来的温度一样。
“你叫什么?”
年轻人看着他。“雷林。师父起的。他说,雷是矿山里最响的声音。林是矿山外面最多的东西。他让我记住矿山,也记住矿山外面。”
乔尔把钥匙举起来,对着阳光。钥匙齿上的纹路在阳光里亮着,透明,灰白色,银白色。三种颜色。
“雷林。你送铁。我守门。都是送。都是守。一样的。”
他把钥匙收进怀里,坐回龙舟旁边。亚瑟坐在他旁边。北岩坐在两个人旁边。三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雷林,看着那棵树,看着树干上那个松了一点的银白色点。
天快黑了。雷林坐在山坡上,离那棵树不远,离工坊不远。他把那块铁放在膝盖上,手按在上面。铁块在他手心里温着,裂缝里的光流得很慢。他看着那道光,看了一整个傍晚。
莉亚坐在他旁边。涂鸦本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的画又变了。那个人的两只手都伸着。一只手按在透明的东西身上。另一只手伸向画纸边缘。但在那只伸出去的手旁边,多了一只手。不是那个人的手,是另一个人的手。手上全是烫疤,手心是好的。那只手从画纸的另一边伸进来,和那个人的手一起,伸向那个银白色的光点。
她用炭笔在那只新的手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四天。铁城来的手。一起伸向第二个。”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雷林看着她手里的本子,没有问她在写什么。只是看着本子的封皮。封皮内侧那行字在暮色里亮着,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里透出透明,又从透明里透出一点银白色来。
“那里面是什么?”他问。
莉亚想了想。“是记住的东西。”
雷林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进皮围裙的内袋里,掏了很久,掏出来一样东西。不是铁块,是一小块炭。炭是冷的,没有烧过。他把它放在莉亚的本子上。
“师父让我带来的。他说,树下的本子,会用完。用完的时候,用这块炭继续写。这块炭是从铁城的炉子里取出来的。炉子灭的那一夜,它在炉膛最深处,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还没灭。师父把它取出来,放在水里淬了。淬完,它不热了,但里面还是红的。他说,这块炭能写很久。写到第二个翻过去,写到第十一个翻过去,写到所有东西都翻过去。还能写。”
莉亚接过炭。炭在她手心里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她把它举起来,对着暮色看。炭的深处有一点红,很微弱,像一颗还没熄灭的心。
“他会送多久?”她问。
雷林望着那棵树。第六十六片叶子在风里晃着,银白色的叶脉在暮色里亮着。他望着那片叶子,望了很久。
“送到铁箱空了。送到第二个翻过去。送到师父不用再守炉子了。”他停了一下。“送到我的手和师父的手一样。全是疤。手心是好的。”
他把铁块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内袋里。放好,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然后站起来,走向工坊。
老穆拉丁站在工坊门口,把锈锤递给他。雷林接过来,握在手里。锤柄在他手心里很暖,和另一个人的手握着他一样。他走进工坊,站在铁砧面前。炉火烧着,铁条在炉膛里等着。他夹出来一根,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
敲下去。一下。声音不脆。闷的。像地底深处传来的翻身。两下。还是闷的。三下。闷里面透出一点亮来。银白色的。和裂缝里的光一个颜色。
老穆拉丁站在门口,听着。听完了,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工坊。炉火烧着,铁条在炉膛里等着。他夹出来一根,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敲下去。
两把锤子的声音。一把闷,一把脆。闷的从地底传上来,脆的往地底传下去。在树根那里碰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声音。不闷,不脆。是第三种声音。
那棵树在暮色里听着。第六十六片叶子在风里晃着,银白色的叶脉亮了一下。然后,第六十七片叶子冒出来了。很小,卷着,嫩绿色的,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叶脉是银白色的,和第二个东西一个颜色。但叶柄上多了一道纹。铁的纹路。从铁城的方向延伸过来的。
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第二个东西又翻了一点。卡住的地方松开了一道缝。它把那个人送来的话又念了一遍——“等八天。我就来。”念完,它把铁城送来的铁也收进身体里。铁在它身体里亮着,和那句话一起亮。
它又翻了一点。还是没翻过去。但松了一点。
雷林敲着铁。一下,一下,又一下。闷的声音从铁砧上传下去,穿过土,穿过根,穿过石,传到它那里。每敲一下,它就松一点。不是松很多,只是一点点。但它松了。
地面上,那棵树在夜色里站着。第六十七片叶子在风里晃着,银白色的叶脉和铁色的叶柄在月光里亮着。树下,那些人坐着。没有人睡。他们守着那棵树,守着那片叶子,守着工坊里那个正在打铁的年轻人。
莉亚把炭收进涂鸦本的内袋里。炭在本子里亮着,很微弱,像一颗还没熄灭的心。她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的两只手还在那里,伸向同一个方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第四天。铁城来了一只手。和那个人的手一起,伸向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