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异乡的官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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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朴说我知道。迪亚洛点了点头,把合同收进抽屉里。
从迪亚洛办公室出来,李朴站在楼下,看着这条破旧的街道。路边有人在卖烤花生,铁皮桶做的烤炉冒着烟,香味混着汽车尾气飘过来。他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回酒店。
接下来的日子,李朴开始频繁往返于达市和科纳克里。迪亚洛的进度很慢,今天说缺一份文件,明天说对方律师在拖,后天说法官换了。李朴每次去都住在同一家酒店,窗户对着马路,晚上摩托车的声音吵得人睡不着。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非洲地图。他看了很久,觉得几内亚就在那道水渍的某个位置。
两个月过去了,案子没有任何进展。迪亚洛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但李朴知道那只是安慰。他开始自己打听几内亚的情况,通过张凡认识了一个在当地做生意的中国人,姓周,开了个木材加工厂。周老板请他吃饭,在科纳克里一家中餐馆,菜做得一般,但啤酒是冰的。
周老板端着酒杯说李总你那个案子,悬。李朴说怎么悬。周老板说几内亚这个地方,打官司不是比谁有理,是比谁有钱。你有钱,对方也有钱。你有律师,对方也有律师。但对方是本地人,法官是他表哥的邻居。你一个外国人,怎么赢?
李朴说合同签了,款付了,白纸黑字。周老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过来人的苦涩。李总,在几内亚,白纸黑字不如人情关系。你那个合同,在达市是圣旨,在这儿就是一张纸。
李朴没说话。他把那杯啤酒喝了,又要了一瓶。周老板看着他,叹了口气,说李总我劝你一句,钱拿回来了就算了,别折腾了。你耗不起。李朴说我不甘心。周老板说甘心不甘心,都得活着。你在这儿耗一年,人家该干嘛干嘛。你图什么?
李朴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了。图那个矿?矿还没到手。图那口气?气出了又能怎样。但他就是停不下来。他想起李桐说的那句话,人要倒霉的时候,老天爷都挡不住你。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在那个倒霉的轨道上,想下下不来。
第三次去科纳克里的时候,迪亚洛告诉他一个消息。对方律师提出和解,愿意赔偿他二十万美金,条件是李朴放弃所有权利主张。李朴听完,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二十万?我差那二十万吗?”
迪亚洛摊开手,说李先生这是对方的态度,你可以拒绝。李朴说拒绝。迪亚洛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从律所出来,李朴站在街上,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晕。他掏出手机,给王北舟打了个电话。
“北舟,这边的事不顺利。几内亚的律师都是草包,法院比菜市场还乱,对方在拖,拖到我没耐心。”
王北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朴哥,你回来吧。别折腾了。”
李朴说我不能回去。王北舟说那你想怎样。李朴说我要打赢这场官司,就算砸钱也要打赢。王北舟叹了口气,说你变了,你真的变了。
李朴没接话,挂了电话。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这个城市的人走路很快,比达市快,比卢旺达快。他不知道他们在赶什么,也许是在赶着活着。
接下来的半年,李朴把三百万美金中的一百多万砸进了这场官司。律师费、差旅费、翻译费、公证费、还有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费用。迪亚洛每次开口要钱,他都不还价。周老板知道了,说他疯了。李朴没解释。
案子从一审拖到二审,从二审拖到执行阶段。对方换了三个律师,每个都比前一个更难缠。法官换了两个,第一个因病退休,第二个调走了。每次换人都意味着从头再来。李朴跑了几内亚十几趟,那条从达市到科纳克里的航线他已经烂熟于心。他知道哪家航空公司的飞机餐好吃,知道哪个座位靠窗能看到大西洋的日落,知道科纳克里机场哪家换汇的汇率最划算。他成了一个几内亚通,但他不想成为几内亚通。
一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翻看手机相册,看到了一张李桐的照片。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报表,手里拿着计算器,低着头算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额前的碎发上。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摩托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轰轰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开拖拉机。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枕头很薄,挡不住声音。他把被子也拉上来,还是挡不住。他坐起来,开了灯,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那些条款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第二天,迪亚洛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法院判决下来了,李朴胜诉。对方必须履行合同,转让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李朴站在迪亚洛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判决书,法语写的,看不太懂,但盖着法院的红色大印。他伸出手,迪亚洛把判决书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赢了。”迪亚洛说。
李朴点了点头。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哭,也哭不出来。他站在那个破旧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份判决书,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成了渣,再也拼不回来。
判决下来之后,对方果然上诉了。上诉法院又拖了三个月,最后维持原判。李朴以为这就结束了,但迪亚洛说还有一个执行的问题。对方不配合,股权不转让,你拿着判决书也进不了股东名册。李朴说那怎么办。迪亚洛说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但执行法官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这四个字李朴听了一年,听到耳朵起茧。
他给迪亚洛又打了一笔钱,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把股权给我拿到。迪亚洛收了钱,说尽力。李朴知道他尽力了,但在这个地方,尽力是不够的。你需要的是关系,是钱,是耐心,是一颗不会被磨碎的心。
李朴觉得自己那颗心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