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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恩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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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卷的程序是严格的。每张试卷先由同考官初阅,写出批语和推荐意见,然后呈送主考官复审。主考官有权推翻同考官的推荐,也有权从落卷中“搜遗”——即捡回被同考官遗漏的好文章。整个过程,弥封官全程监督,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在阅卷过程中看到考生的姓名。

钱谦益翻开第一张试卷,目光扫过字迹,眉头微微一动。这篇文章的字写得不算漂亮,但笔画刚劲有力,结构紧凑,没有多余的修饰。他先看的是第一道四书义。读完第一段,他的目光就停住了——那考生以《春秋》解《孟子》,以孔子笔削为例论证“规矩”的重要性。钱谦益轻轻“嗯”了一声。这个切入点,与众不同。大多数考生都会从“规矩”的本义入手,引用历代注疏,然后引申到治国理政。但这篇文章直接从《春秋》切入——这不仅需要深厚的经学功底,更需要敢于打破常规的胆识。

他继续往下读,读到“夫治天下者,譬犹医者之治病。病万变,药亦万变。然医者之所以能处方用药者,以其有脉案也”这一段时,他微微颔首。这篇文章的作者,不仅精通《春秋》,而且善于用比喻来说明抽象的道理。这是一个好老师的苗子——钱谦益在心里默默想道。

他看完第一道四书义,又看第二道论和第三道策问。第二道论以《大学》“德本财末”立论,引经据典,文气贯通;第三道策问以“收人心”为核心,立意高远,不尚空谈。三篇文章风格统一,都是“先立其大者”的写法——先讲原理,再谈应用,不急于提出具体的政策建议,而是先确立一个根本的原则。

钱谦益放下试卷,对孙奇逢说:“孙先生,你看看这篇。”

孙奇逢接过试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读完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这个考生,是个通儒。”

“通儒?”钱谦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孙奇逢斟酌着措辞:“他不仅仅是在答题,他是在‘立说’。你看他的四书义,以《春秋》解《孟子》,这是通经的表现。他的论,以《大学》为本,这是明理的表现。他的策问,以‘收人心’为纲,这是识体的表现。三篇文章,贯穿了一个核心思想——为政以德。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写出来的,这是三十年功夫的积累。”

鹿善继也接过去读了,点头道:“文章确实好,气象博大,不是小家子气。但我更喜欢另一篇。”

“哪一篇?”钱谦益问。

鹿善继从自己案头抽出一份试卷,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钱谦益接过来,先看第三道策问。读完第一段“臣闻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有先有后。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他的目光就凝住了。他继续往下读,读到“安流民不在发粟,在使之能自食其力”时,他微微颔首。读到“江南未附,非兵力不足,乃人心未附”时,他放下了试卷,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他转头对孙奇逢说:“孙先生,你也看看这篇。”

孙奇逢接过试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表情从平静变得专注,从专注变得凝重。读完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试卷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这个考生,是个做实事的材料。”

“怎么说?”钱谦益问。

“上一篇的那个考生,是‘通儒’,他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收人心、立德为本。这一篇的考生,是‘能臣’,他告诉我们具体怎么做——屯田、免税、开科、互市。两者并不矛盾,但侧重点不同。如果让我选,我会把这一篇排在前面。”孙奇逢说。

鹿善继在旁边补充道:“而且,他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从流民到田畴,从田畴到赋税,从赋税到军饷,从军饷到九边。每一步都有因果关系,每一步都指向下一步。这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这是对现实有深入了解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钱谦益没有立刻表态。他把两份试卷并排放在桌上,反复看了几遍。“还有一篇,”他从案头又抽出一份,“你们看看这个。”

这份试卷的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不苟,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第一道四书义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前两篇那样令人眼前一亮,但章法严谨,引证翔实,看得出基本功非常扎实。第二道论题为“理财与安民之先后”,他的论点偏向于“先理财”,理由是“无财则无以养民,无财则无以募兵,无财则无以固边”。这个观点与前两篇都不同——卢象升说“先安民”,文震孟说“先收心”,而这一篇的作者直言不讳地主张“先理财”。

但真正让钱谦益注意到这篇的,是第三道策问中对九边防务的论述。作者写道:“九边之患,不在敌强,在我弱。我弱非兵不利,甲不坚,乃法不行也。今各镇兵额虚冒,饷银侵渔,将不知兵,兵不识将。一旦有警,驱市人而战之,虽孙吴不能善其后。故整饬九边,不在增兵增饷,而在清厘虚冒、严核功罪、选将练兵。此三者行,则九边不待增饷而自固矣。”

钱谦益读到此处,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桌面:“此人论九边事,最有条理。”

孙奇逢接过去读了,点头道:“确实。前两篇对九边问题都是一笔带过,唯独这一篇把九边的症结说得清清楚楚——虚冒、侵渔、将不知兵。这三条,每条都切中要害。而且他的解决方案也很实在:清厘、严核、选练。没有空话,都是可以落地的。”

“可惜文采稍逊。”鹿善继补充道,“比起前两篇,这篇的文章气势弱了一些,用典也不够丰富。但论对实务的了解,恐怕是三人中最深的。”

钱谦益沉吟片刻,说道:“三篇文章,各有所长。第一篇以‘收人心’立论,气象博大,是通儒之见;第二篇以‘固本安末’立论,条理分明,是能臣之才;第三篇论九边最详,切中肯綮,是知兵之选。如果一定要排个次序——”他顿了顿,拿起第二份试卷:“这篇,拟第一。”又拿起第一份试卷:“这篇,拟第二。”最后拿起第三份试卷:“这篇,拟第三。”

孙奇逢和鹿善继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钱谦益提笔,在三份试卷的卷尾分别写下批语。

第二份试卷的批语是:“通篇以‘固本安末’立论,层次分明,切中时弊。安流民以屯田、定江南以科举、固九边以互市,三者皆切实可行,非空谈者可比。尤以‘江南未附,乃人心未附’一语,深得治乱之要。然文采稍逊于前篇,而实用过之。拟列第一。”

第一份试卷的批语是:“文辞典雅,议论有据,以《春秋》解《孟子》,以《大学》论理财,通经明理,识见不凡。尤以‘收人心’为策问之纲,深得治道之本。然于当下时局之紧迫、财力之困窘,似有未尽察者。拟列第二。”

第三份试卷的批语是:“三篇之中,此文论九边最为详实。虚冒、侵渔、将不知兵,三者皆切中边防积弊;清厘、严核、选练,三者皆对症之药。惜乎文采稍逊,然实用之才,不可多得。拟列第三。”

他放下笔,对孙奇逢和鹿善继说:“会试排名,就此拟定。二位先生若无异议,便呈送宫中,听候陛下御览钦定。”孙奇逢和鹿善继都点了点头。聚奎堂内,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窗外,夜色已经降临。贡院内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

六、殿试

三日之后,会试阅卷完毕。

钱谦益将录取的一百二十份试卷连同前十名的卷子,一并呈送宫中。按照规制,会试录取的是“贡士”,排名只是礼部的初步意见。最终的等第和名次,要由皇帝在殿试中亲自决定。

光复二年四月十五日,紫禁城,文华殿。

殿试的规模比会试小得多,只有一百二十名贡士参加。由皇帝亲自出题,亲自监考,亲自阅卷。殿试的考题只有一道策问,不考四书义和论,侧重于考察考生对时局的理解和应对能力。

赖陆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一百二十名穿着崭新襕衫的贡士,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诸生皆天下英才,朕今日不考经义,只问一事——朕自入京以来,宵衣旰食,不敢一日懈怠。然江南未附,流民未安,九边未宁,帑藏未充。朕欲求一‘安天下’之策,诸生其各陈所怀,朕将亲览焉。”

考题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宽泛——就是“安天下之策”。但越宽的题目,越难答好。因为它没有限定范围,考生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从浩如烟海的思路中提炼出最核心的观点,并用最精炼的语言表达出来。

殿试进行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试卷全部收齐。赖陆没有将阅卷工作假手于人,而是亲自一份一份地看。柳生新左卫门侍立在侧,为他掌灯、添茶、换蜡烛。他看到深夜。

当他看到那份以“固本安末”立论的策问时,他停住了。他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提笔在卷首画了一个圈。当他看到那份以“收人心”为纲的策问时,他又停住了,同样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在卷首画了一个三角形。当他看到那份以“整饬九边”为核心的策问时,他看了三遍,然后提笔在卷首画了一个正方形。

“柳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三个人,谁更适合做状元?”

柳生沉默了片刻,说道:“臣不懂科举,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柳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固本安末’立论的那位,像一把刀,锋利、直接、实用。以‘收人心’为纲的那位,像一面盾,厚重、稳健、周全。以‘整饬九边’立论的那位,像一杆矛,专精、锐利、有的放矢。刀、盾、矛,哪个更重要,要看陛下现在需要什么。”

赖陆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的三份试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份试卷上写了两个字:“状元。”在第二份试卷上写了两个字:“榜眼。”在第三份试卷上写了两个字:“探花。”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传朕旨意:光复二年恩科殿试,一甲第一名,卢象升。一甲第二名,文震孟。一甲第三名,张镜心。其余二甲、三甲名单,由礼部拟定具奏。”

柳生躬身:“臣,领旨。”他转身,走出文华殿。殿外,夜色深沉,星光满天。四月的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新朝的第一次科举,就这样结束了。但对于那些上榜的年轻人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七、放榜

四月十七日,辰时。承天门外。

皇榜张贴出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和考生已经把城门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礼部的书吏站在高处,用洪亮的声音唱念着一甲三名的姓名和籍贯:“一甲第一名,卢象升,常州宜兴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惊叹。有人在喊“江南的”,有人在喊“宜兴的”,更多的人在踮着脚尖往前挤,想看一眼那位新科状元长什么样。

卢象升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他没有欢呼,没有跳跃,甚至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被雨水浇透的树,安静地承受着这个迟来的春天。

“一甲第二名,文震孟,苏州吴县人——”人群中的欢呼声更大了。苏州是江南文脉最盛的地方,出一个榜眼,足以让整个苏州城与有荣焉。但文震孟本人,此刻却不在人群中。他站在承天门内侧的阴影里,背靠着朱红色的宫墙,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四十八岁。三次落第。鬓角已经斑白,眼角已经爬满皱纹。他曾经以为,这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以一个教书先生的身份终老,把自己的学问传给下一代,然后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去。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人生的暮年,等来这样一个转折。

他睁开眼睛,望向承天门外那片被春日照亮的广场,望向那些欢呼的、跳跃的、哭泣的年轻面孔。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他只是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说了一句:“父亲……儿子没有给您丢脸。”他的父亲文元发,曾任卫辉府同知,一生清廉,晚年致力于地方教育,去世前还在念叨着“震孟这孩子,读书太苦”。他没有等到这一天。

“一甲第三名,张镜心,磁州人——”张镜心站在人群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情。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严肃,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他是三人中最不善言辞的一个,但他心里清楚:第三名,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皇榜前,有人欢笑,有人痛哭,有人沉默地转身离去。一百二十个名字,一百二十个家庭的命运,在这一天被改写。而对于那些落榜的考生来说,这也不是结束。有人会收拾行囊,回乡继续苦读,等待下一次恩科;有人会放弃科举,转而投奔幕府或经商;还有人会站在皇榜前,久久不肯离去,直到夕阳西下,直到守门的兵卒开始催促清场。

春风越过宫墙,吹动皇榜的边缘,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新朝的第一次科举,就这样落下了帷幕。但对于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改朝换代的帝国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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