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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贡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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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赖陆的眼睛:“贫僧此来,是想恳请陛下,念在佛法慈悲、众生苦厄的份上,出兵乌思藏,驱逐藏巴汗,恢复格鲁派的正常宗教活动。我派僧众,愿世代为陛下诵经祈福,祝祷圣寿无疆。”

他说完,再次合十,深深鞠躬。

殿内安静了下来。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曲结巴丹桑布,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大约七八个呼吸的时间,他才缓缓开口:“大师,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为什么不找蒙古人?”

曲结巴丹桑布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困境的核心。他为什么不找蒙古人?因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格鲁派一直在找蒙古人——找土默特部,找察哈尔部,找一切能借力的蒙古部落。但土默特部被林丹汗吞并了,而林丹汗——被眼前这位皇帝的大将军袁崇焕杀了。全家都杀了。筑成了京观。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蒙古人……已经帮不了我们了。”

“是吗?”赖陆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曲结巴丹桑布总觉得那平静里藏着什么东西,“朕听说,固始汗的和硕特部还在天山以北。大师有没有想过派人去联络他?”

曲结巴丹桑布的心中猛地一跳。固始汗——这个名字从这位年轻的皇帝口中说出来,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固始汗的和硕特部确实还在天山以北,确实有可能成为格鲁派的盟友。但那是未来的事情,是他在心中暗暗筹划但从未对外透露过的想法。这位皇帝怎么会知道?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缓缓说道:“固始汗远在天山,与乌思藏相隔数千里,中间还有叶尔羌和喀尔喀蒙古的领地。即便派人联络,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年。而格鲁派,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所以你就来找朕?”赖陆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御案上,“你觉得朕会帮你?”

“贫僧不敢揣测圣意。”曲结巴丹桑布低下头,“但贫僧相信,陛下既然能以建文后裔的身份光复神京,必然也是承天命而行事之人。佛法与天命,本就相通。救助佛法,即是顺应天命。”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曲结巴丹桑布捕捉到了——那不是被说服的笑容,而是一种“你说得有点意思”的表情。

“大师,你很会说话。”赖陆说,“但你刚才那番话里,有一个问题。”

“请陛下明示。”

“你说,‘救助佛法,即是顺应天命’。”赖陆缓缓说道,“但朕想问的是——朕为什么要顺应天命?天命是朕的祖先传下来的,不是佛法给的。朕不需要通过救助佛法来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朕已经坐在这里了,这本身就是天命。”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曲结巴丹桑布的心上。

“所以,如果你想让朕出兵帮你,你需要给朕一个更好的理由——一个对朕有用的理由,而不是一个对佛法有用的理由。”

曲结巴丹桑布沉默了。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这不是一个可以被佛法感化的君主,也不是一个可以被“天命”之类的大词忽悠的糊涂蛋。他是一个清醒的、务实的、只关心利益的计算者。要说服他,就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利益。

但格鲁派能给这位皇帝什么利益呢?

他快速地在脑海中搜索着。乌思藏的金矿?那确实有,但开采困难,运输更困难,短期内根本无法形成可观的收益。乌思藏的战马?品质不错,但数量有限,且同样面临运输问题。乌思藏的战略位置?如果皇帝有经略西域的打算,乌思藏确实可以作为侧翼的屏障,但目前看来,新朝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南方——南京的伪朝还没有平定,江南的士绅还在观望。

他找不到一个能让皇帝立刻动心的理由。

“看来大师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想清楚这个问题。”赖陆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没关系,朕不急。大师可以在会同馆多住些日子,四处走走,看看北京城的风物。等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见朕。”

这是逐客令,但说得很客气。曲结巴丹桑布站起身,合十鞠躬:“多谢陛下。贫僧告退。”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赖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对了,大师——朕听说,藏巴汗那边,最近在联络噶玛噶举派,试图联合康区的几位土司,共同对付格鲁派。大师的消息,应该比朕更灵通。”

曲结巴丹桑布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御案后的那个年轻人。赖陆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大师的时间,可能比朕想象的,要少一些。”

曲结巴丹桑布离开后,文华殿内恢复了安静。

柳生新左卫门从侧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放在赖陆面前。赖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他很着急。”柳生说,“但他在努力不让自己的着急表现出来。”

“当然着急。藏巴汗那边步步紧逼,他再不找到外援,格鲁派就真的要撑不住了。”赖陆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但他还没想明白一件事——他有什么东西是朕想要的。”

“他以为‘佛法’和‘天命’就够了。”柳生说,“但陛下刚才已经告诉他,不够。”

“你觉得,他能想出什么来吗?”

柳生沉默了片刻,说道:“臣以为,他最终会想出来的。因为他是曲结巴丹桑布,不是普通的僧人。他在历史上能联合固始汗推翻藏巴汗,说明他有足够的政治智慧和耐心。现在他只是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的思路——从一个‘求援者’的思路,转变为一个‘合作者’的思路。”

“合作者……”赖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那你觉得,他能开出什么条件?”

“乌思藏的地理位置。”柳生说,“如果陛下未来有经略西域、控制丝绸之路的打算,乌思藏可以作为侧翼的屏障。另外,乌思藏的金矿和战马虽然短期内无法形成规模,但长期来看是有价值的。最重要的是——如果陛下能扶持格鲁派掌控乌思藏,那么整个青藏高原都将成为新朝的势力范围。这比直接派兵占领的成本低得多,收益却更大。”

赖陆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株正在盛开的海棠。

“年羹尧平青海,花了多少钱来着?”他忽然问。

柳生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赖陆是在借用他的“前世记忆”来做对比参照。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户部账面是五百万两,实际耗费在八百万两以上。而且年羹尧还有虚报冒领的问题,四川军需冒销一百六十多万两,西宁军需冒销四十七万两。这还是青海,距离内地补给线近,且有川陕四省就近支援的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乌思藏比青海远一倍以上,路程超过七千里,补给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如果要远征乌思藏,花费至少在青海的三倍以上。而且——以袁大将军的性情,他恐怕会比年羹尧更敢花钱。”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所以,现在不是用兵的时候。”

“是。”柳生说,“现在用兵,会把新朝的财政彻底拖垮。江南还没有归附,九边的军饷还欠着,运河的堤坝还垮着。这个时候把钱砸到乌思藏去,得不偿失。”

“那就先拖着。”赖陆说,“厚待他,稳住他,让他留在北京。让他慢慢想,慢慢等。等他把‘求援’的念头磨掉了,把‘合作’的念头磨出来了,再跟他谈。”

他转过身,看着柳生:“你去安排一下,让礼部这几天带他四处转转——看看京城的寺庙,见见京城的僧侣。让他知道,朕对佛法是有敬意的。但出兵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臣,领旨。”柳生躬身,退出暖阁。

他走出文华殿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四月的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曲结巴丹桑布,四世班禅,格鲁派的实际领袖。在这个时空里,他失去了土默特这个盟友,不得不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刚刚占领北京城的年轻皇帝身上。而那位皇帝,既不想出兵,也不想直接拒绝他——只是想拖着他,让他慢慢想明白“合作”比“求援”更现实。

柳生忽然觉得,这场跨越七千里的朝贡之旅,可能要比曲结巴丹桑布预期的,漫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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