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猜疑与信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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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没停。
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黏腻的毛毛雨,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豆大的雨点,砸在锈带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小石子从天而降。风也大了,卷着雨丝从破窗户、烂门板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响,把角落里堆积的灰尘和垃圾碎屑吹得到处乱飞。
林劫缩在废弃工厂二楼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这里原先可能是个小办公室,门没了,窗户剩下个破洞,他用捡来的几块发霉的胶合板和生锈的铁皮勉强挡了挡风雨,但没什么大用。空气又湿又冷,混着铁锈、霉烂木头和远处飘来的、垃圾焚烧的刺鼻气味。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膝盖曲起,双臂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面前地上一个积了雨水的小坑。
水坑浑浊,倒映出破窗外一片铅灰色的、翻滚的云。也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苍白的脸。
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彻底褪去后,肌肉和神经残留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安全屋遇袭时的枪声、爆炸、子弹擦过耳边的呼啸,还有最后那一刻扑进暗门、金属隔板在身后轰然落下的巨响,像循环播放的噩梦,在他脑子里一遍遍重放。每一次重放,都带来胃部的一阵抽搐和心脏冰冷的收缩。
他还活着。这本身就像个奇迹,或者说,一个残酷的玩笑。
但现在不是庆幸的时候。他强迫自己从那种劫后余生的生理性颤抖中挣脱出来,开始思考。用他此刻最需要的、近乎冷酷的理性思考。
叛徒。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意识深处。不是可能,是肯定。而且这个叛徒,就在那个极小的圈子里——知道他这个位于锈带边缘、经过特殊改造的安全屋具体位置的,只有四个人。
他自己。沈易。马雄。“先生”。
范围如此之小,却又如此令人窒息。
他必须开始调查。秘密地、不露声色地调查。在叛徒再次动手、或者他落入“獬豸”的天罗地网之前。
但怎么查?直接质问?那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促使对方立刻采取更极端的行动。暗中观察?他现在自身难保,失去据点,装备损失大半,像个惊弓之鸟一样躲在这漏雨的破地方,能观察谁?
他需要信息。关于这四个人在安全屋遇袭前后动向的信息。尤其是……他们与外界,特别是与“獬豸”或“宗师”那边可能存在的、任何不正常的联系。
他自己首先排除。虽然理论上他也不能完全洗清“自导自演”的嫌疑,但那毫无逻辑,也毫无动机。
沈易……
林劫闭上眼。那个年轻、热情、眼睛里总是闪着理想主义光芒的技术员。阿哲死后,沈易是他最信任的盟友,没有之一。沈易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次。他们一起经历了“崩坏”的惨痛,一起在锈带挣扎求生,一起面对“墨影”内部的猜忌和分裂。沈易知道这个安全屋的所有细节,包括那个最后的逃生通道——因为通道的一部分改造工作,是沈易亲自监督完成的。
沈易有背叛的可能吗?动机是什么?沈易是“墨影”最坚定的核心成员之一,对“先生”和组织的忠诚似乎毋庸置疑。但“墨影”内部已经分裂,温和派与激进派势同水火。如果“先生”或者组织高层,出于某种“大局”考虑,决定牺牲他林劫这个麻烦的“熵”,以换取组织的喘息或与“獬豸”的某种妥协……沈易会服从命令吗?
林劫不知道。他想起沈易谈起理想时发亮的眼睛,也想起沈易在阿哲死后沉默的悲痛。理想和忠诚,在组织利益和个人情谊之间,沈易会如何选择?林劫不愿深想,但理智告诉他,沈易的嫌疑,不能完全排除。尤其是……如果沈易认为,牺牲林劫是拯救“墨影”或实现更大理想的“必要代价”。
马雄。
这个锈带的土皇帝。动机最直接:利益。马雄提供这个安全屋所在的区域,本质是一场交易。林劫的技术和潜在的影响力,是马雄看中的筹码。如果“獬豸”或者“宗师”那边开出了更高的价码——比如承诺不干涉马雄在锈带的统治,甚至提供军火、技术,支持他进一步扩张——马雄会心动吗?
会。林劫毫不怀疑。马雄是个现实到骨子里的人,他敬畏力量,追求利益,江湖义气是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如果卖掉林劫能换来更大、更稳固的权力,马雄很可能会做。
但也有矛盾之处。马雄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宗师”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林劫是目前少数能让“宗师”感到头疼的人,是牵制“宗师”的重要力量。现在就卖掉林劫,等于自断一臂,也向“宗师”示弱,不符合他长远的利益。而且,以马雄的作风,如果真想对林劫不利,更可能直接派人来“请”或者“绑”,把他控制在自己手里,榨取剩余价值,而不是借“獬豸”的刀,搞什么精准清除——那太绕,收益也不确定。
“先生”。
“墨影”的最高领袖,神秘莫测。林劫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所有的指令、情报、资源调配都通过加密渠道或代理人(通常是博士)进行。“先生”象征着组织的整体意志,拥有知晓所有核心安全屋位置的最高权限。
“先生”有充分的动机。林劫的“崩坏行动”造成了巨大混乱和伤亡,让“墨影”损失惨重,暴露严重,内部因此分裂。林劫既是“墨影”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大的风险和不稳定因素。如果“先生”认为,牺牲林劫,可以平息“獬豸”的怒火,换取组织的生存空间,或者仅仅是清除这个难以控制的、可能将组织拖入更深渊的“变量”,那么这次清除行动就顺理成章。
但如果是“先生”,为何不连逃生通道一起泄露?是“先生”也不知道这条绝密通道的存在?还是说,“先生”并非想置他于死地,只是想给他一个严厉警告,或者迫使他彻底转入地下?
不。林劫立刻否定了“警告”的猜想。巡捕进来直接开火,没有丝毫犹豫。那是标准的清除程序,不是警告。
也许……“先生”虽然想除掉他,但出于某种考虑(比如对沈易或组织内其他同情者的顾忌),不能做得太“绝”,所以只泄露了主要位置,留了一丝“生机”?这太不符合一个地下反抗组织领袖的果决风格了。
林劫感到头痛欲裂。四个人,四条线,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可能性,但又都充满了矛盾和不确定性。缺乏直接的证据,任何猜测都可能冤枉好人,也可能放跑真正的毒蛇。
他需要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点蛛丝马迹。
他挣扎着站起身,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他咬咬牙,走到角落那堆用防水布盖着的、从安全屋带出来的有限装备旁。东西不多:那台军用加固平板电脑(马雄给的),一部屏幕裂了但核心功能尚在的黑客手机,一个便携信号放大器,几块备用电池,还有那个沉甸甸的、记录着死者名字的笔记本。
他拿起平板电脑,开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二。他首先尝试连接一个极其隐蔽的、他私自架设在锈带几个废弃信号塔上的备用通讯节点。信号很弱,时断时续,但勉强能用。
他需要先确认沈易的安危。遇袭时沈易和他在一起,但爆炸和混乱中他们失散了。沈易受伤未愈,不知道是否安全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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