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铭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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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是水泥的,没刷漆,露着粗粝的骨子。林劫背靠着它,能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阵湿冷的潮气,顺着衣服缝往骨头里钻。这是个废弃的维修站,在锈带更深、更荒芜的角落,连马雄的人都不常来。屋顶破了大洞,雨水混着铁锈色的泥浆,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积起一滩一滩。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机油馊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小动物尸体的甜腥。
他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就是马雄那里拿来的那个,边缘被雨水泡得起了毛,纸张皱巴巴的,但上面那些歪斜的字迹还在。刘建国(?),心脏病人(约60岁),72岁的老太太,货车司机……他用手指一个个点过去,指尖冰凉。有些名字后面打了问号,有些只有简略的描述,有些甚至只有一个模糊的地点——“南街交叉口,货车司机”。
不够。远远不够。
这不是在“记录”,这是在“遗忘”。用模糊的符号代替具体的人,用冰冷的数字掩盖鲜活的死。如果他允许自己这样“记忆”,那和“宗师”用数据流抹去一个个生命个体,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沈易说,要往前走。马雄说,要活下去。安雅会说,别犯傻。
但林劫知道,他必须停下这一步,就停在这里,在泥泞和黑暗中,把这些被他用“崩坏”的火焰烧成灰烬的生命,尽可能地,重新“看见”一次。不是为了忏悔——忏悔已经太轻。是为了确认,确认自己究竟背负了什么,确认自己是否还有资格,继续迈出下一步。
他需要更具体的东西。不一定是真名实姓(那太难),但至少是更清晰的形象,更确切的痕迹。
他拿出那部屏幕裂了的黑客手机,开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七。他调出“崩坏行动”期间,他能抓取到的、所有公共场所的监控画面碎片。这些数据庞大、杂乱、充满重复和无效信息,之前他不敢细看,怕被里面的景象压垮。现在,他强迫自己看。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画面大多模糊、跳动、布满雪花点。他调慢播放速度,一帧一帧地看。
一个便利店门口的摄像头,时间戳是“崩坏”开始后两小时十三分。画面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背后印着“XX快递”字样的男人,正在奋力将一辆侧翻的电动三轮车扶正。车子压住了什么。林劫放大画面,是另一个人的腿,穿着西裤和皮鞋。快递员很焦急,徒手去抬车子,但抬不动。他四处张望求助,但街上混乱,无人理会。他对着压在车下的人喊话,然后跑到路边,捡起一块石头,开始砸车窗——大概是试图找工具。这时,画面远处出现几个摇晃的人影,手里似乎拿着棍棒,朝着便利店走来。快递员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脸上是剧烈的挣扎。最终,他丢下石头,又看了一眼车下的人,转身跑进了旁边的巷子,消失不见。车下那条腿,再也没有动过。
林劫暂停画面,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蓝色背影。快递员。犹豫。挣扎。逃离。车下的人,是谁?穿着西裤皮鞋,可能是上班族,也可能是个小管理者。他有没有家人?在等谁回家?
他在笔记本上,找到“南街交叉口,货车司机”那一行。不,不是这里。这是另一个。他在动三轮车侧翻,压住一人(男,着西裤皮鞋),一快递员(蓝工装)试图救助未果,因暴徒接近逃离。被压者死亡。”
他又找到一个画面,来自某个老式公寓楼的入口摄像头,视角很低。一个白发老太太,颤巍巍地提着一个布袋子下楼,大概是想出去看看或者买点东西。她走到单元门口,防盗门锁死了,电子锁失效。她推了推,没开。她似乎有点耳背,没听到或者没在意外面隐约的喧闹。她开始在口袋里摸索,大概是在找机械钥匙。找了很久,没找到。她有点着急,拍打铁门。没人应。她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靠着门坐了下来,把布袋抱在怀里。她就那么坐着,头一点一点,像是睡着了。画面时间流逝,天色渐暗,她再也没动过。直到几个小时后,有邻居回来,发现了她,惊呼,尝试唤醒,但老太太已经没了气息。死因可能是突发疾病,也可能是……仅仅是年纪太大,在寒冷和绝望中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
林劫在笔记本上写:“清河苑小区X栋单元门内,一老年女性(白发,提布袋),因电子门锁失效被困,于门内死亡。时间:崩坏开始后约三至五小时。”
还有一个画面,来自一辆抛锚的公交车上的内部监控。车子停在路中间,乘客大多已逃离。只剩下最后排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闭着眼,头靠着窗户。她似乎睡着了,或者昏迷了。车子没电,空调停了,车内温度逐渐升高(或是降低?)。她一直没动。直到有人砸开车窗,爬进来想找点值钱东西,才发现她,探了探鼻息,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跳窗跑了。女孩始终没醒。
“17路公交车(抛锚),后排,一年轻女性(戴耳机),疑似疾病或昏迷,未被及时救助,死亡。”
一帧帧,一幕幕。不是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惨烈,大多是这种悄无声息的、卑微的、甚至有些荒诞的死亡。因为交通瘫痪,急救车到不了。因为断电,呼吸机停了。因为恐慌,家人失散。因为一扇打不开的门,因为一次无人察觉的昏迷,因为一袋拿不到的救命的药……
每一个画面,林劫都强迫自己看完,然后尽最大可能,在笔记本上写下时间、地点、衣着、体貌特征、和能推断出的情况。字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进纸张。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填写一份份无法送达的死亡通知单。
这不是“统计”,这是“辨认”。
每辨认出一个,他心里的那座由墓碑垒成的山,就似乎更加清晰一分,沉重一分。那不再是模糊的“127”这个数字,而是一个个具体的、有过鲜活瞬间、然后被他的“崩坏”无情掐灭的生命轨迹。
喉咙发紧,胃里翻腾。但他没有吐。他只是看着,写着,呼吸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他想起那个超市老板老刘,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呆呆地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店铺。想起那个心脏病人,躺在冰冷的路边,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救护车。想起ICU里那块白布盖下的轮廓。想起张工纵身跃下时,在空中划出的那道绝望弧线。
还有沈易。阿哲。马雄手下那些冲锋时倒下的、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人。
所有人的脸,所有人的血,都沉甸甸地压下来,和笔记本上这些新的名字、新的描述混合在一起,压得他脊柱嘎吱作响,几乎要跪倒在这泥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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