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郑氏两父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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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金门方向驶来一艘小船。
船头挂白旗。
郑成功站在船上,身边只带甘辉、陈豹和两名亲兵。小船越靠越近,钢铁巨舰压在头顶,郑军亲兵的手都按在刀柄上,偏又不敢乱动。
舷梯放下。
郑成功登舰。
他没穿甲,只穿一身深蓝短袍,腰间佩刀,靴上沾着潮泥。
父子相隔三丈。
一个从旧海里上岸,一个还站在浪头。
谁也没先行礼。
最后,郑芝龙开了口。
“森儿,海已经不是郑家的海了。”
这一句没有高声,却把甲板上的风都压低了。
郑成功看着父亲。
“父亲从南京来,先替大夏说话?”
郑芝龙摇头:“老夫替郑家说话,也替沿海吃海饭的人说话。”
“交船册、炮册、港册、海税册。”郑成功把那几样东西逐字念出,“若都交了,郑家还剩什么?”
郑芝龙答得很快。
“剩人。”
郑成功笑了一声,短促,硬得扎耳。
“船没了,炮没了,港没了,税路没了,水手散入军校,商帮改投海关。父亲告诉我,剩人?”
郑芝龙看着他:“人活着,才有以后。人死光了,船名写得再好听,也不过木板烂在海里。”
“父亲早年纵横五海,靠的可不是这套话。”
“靠的就是识时务。”
郑芝龙上前半步。
“荷兰人船坚炮利,咱们就学番炮。朝廷要招安,咱们就拿官身。海寇多时,咱们收海寇。商路乱时,咱们定票银。郑家能做大,不是因为骨头硬,是因为每回风向变了,老夫都先换帆。”
郑成功脸上那点笑没了。
“所以现在父亲也要换帆?”
“不是换帆,是换船。”
郑芝龙指向脚下甲板。
“你昨夜火船没近身。今日舰炮削了烂牙礁。大夏有铁舰,有电报,有审计司,还有沿海告示和盐粮平价铺。你拿什么抗?拿几座炮台?拿几百条木船?还是拿水手的命去试他们的炮?”
陈豹脸涨红:“郑家水师未必怕死!”
郑芝龙看向他:“不怕死,也不能替账房死。”
这话把陈豹堵住。
贺文正笔尖一顿,低声对文书道:“这句记全。”
赵温瞄他:“这也记?”
“好句子,值半页纸。”
郑成功没理会旁人。
“父亲怕死,可以直说。”
郑芝龙脸上的肉抽了抽,半晌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册皮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不是大夏审计司那种规整档册,是郑家账房常用的老账本。
郑芝龙把它放在甲板边的折桌上。
“这是老夫亲笔总账。”
郑成功看着那本册子,没有动。
郑芝龙道:“隆武旧饷,月港抽税,番银分成,护航银,出海票,海澄暗仓,安平硝石,澎湖炮料,老夫全写在里头。缺的,账房会补。藏的,仓丁会交。”
贺文正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往前半步,被陈阳看了一眼,又硬生生站回去。
郑芝龙继续道:“老夫认。郑氏这些年私抽海税,借抗清名义养兵、养船、养商路。银子没少进郑家库房。可这些账,老夫愿交。”
郑成功终于伸手,翻开第一页。
他只看了几行,手背青筋撑起。
不是因为数字大。
是因为每个港口、每艘船、每门炮、每个番商欠票,都被父亲写成了可交割的东西。
郑家的海,被拆成一格一格。
船是船,税是税,人是人,港是港。
没有旗号,没有血气,没有“延平”二字。
“父亲把郑家卖了。”
郑成功合上账册。
郑芝龙看着他:“老夫是拿账换命。”
“换谁的命?”
“你的部众。郑家子弟。那些被你征来修船、搬炮、守寨的水手。还有沿海百姓。”
郑成功冷冷道:“大夏若真要人心,就不会逼郑家交海。”
这一次,陈阳仍没说话。
他站在一旁,任由父子把最难听的话摊开。
贺文正记得很快。
这些话,比炮台位置更值钱。
郑成功抬眼看向陈阳。
“陛下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是想听郑氏自己认输?”
陈阳道:“朕想听实话。”
“那臣给陛下一句实话。”
郑成功把账册推回桌上。
“陛下能毁郑家船,却未必能收海上人心。海上的人,不只认炮,也认饭碗、路数、旧恩、血仇。今日郑氏交了港税,明日沿海豪强、商帮、水手都要被大夏拆散重编。陛下说这是新秩序,在他们眼里,就是断根。”
贺文正抬头:“旧根里烂账不少。”
郑成功看向他:“账吏能算银,算得清一条船在海上十年的恩怨吗?”
贺文正没恼,只把这句也记下。
郑芝龙道:“森儿,大夏不是旧朝。旧朝收不了海,大夏能收。你守金门,守不了天下海路。”
“那也要打过才算。”
郑成功退后一步,向陈阳拱手。
“郑某愿败,不愿跪着交海。”
郑芝龙喝道:“森儿!”
郑成功没有回头。
“父亲保重。你的账,大夏会喜欢。”
这话落下,他转身下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