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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1章 守庙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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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他死了?”

“我亲手摸过他的脉。脉没了,手凉了,皮肤开始发青。我还在窗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等他的身体完全僵了才走。第二天寿州府衙就发了讣告,说周刺史暴卒于任上。”

“那你说的立碑人是谁?”

桑榆把窗户重新关好,庙里又暗了下来。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块写着桑林村三十六户姓氏的木牌,翻过来。木牌背面刻着几行极小的字,刀锋细密,入木三分。狄仁杰凑近了看,上面刻的是——“芍陂之碑,立于开皇十九年。立碑人:寿州刺史周朗。”

狄仁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开皇十九年,是前朝的年号,距今快三十年了。周朗在三十年前是寿州知府——不对,三十年前周朗还没有做寿州知府。他在桑大的叙述里,是修陂那年带着兵把桑林村围了的那个人。修陂是哪一年?狄仁杰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芍陂是前朝开皇年间开凿的,修了三年。蓄水那年,桑林村三十六户被淹死。之后前朝亡了,本朝建立了,周朗在本朝继续做官,做到了寿州知府。然后他在本朝又死了——死在三年之前。

“开皇十九年,周朗刻了一块石碑立在芍陂湖底?”狄仁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寒意。

“不是一块。是两块。”桑榆从供桌册子是手抄的,纸质发脆,边缘已经被虫子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上面记载的是芍陂工程的官府档案,其中一页写道——“开皇十九年三月,芍陂工程告竣。寿州刺史周朗立碑二通。一为功德碑,立于湖心岛龙王庙前,记修陂之功。一为镇水碑,沉于桑林村旧址,以镇水患。”

狄仁杰的手指在册页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为功德碑,立于湖心岛龙王庙前。一为镇水碑,沉于桑林村旧址。功德碑立在庙外,日晒雨淋,上面的字迹早就模糊了。镇水碑沉在湖底,被淤泥埋了多年,湖水见底才重新露出来。那块镇水碑上刻的不是人名——是桑林村三十六户的死。周朗在修陂的时候,把桑林村淹在了湖底。他知道三十六户死了,他知道这笔债迟早会有人来讨。他刻了一块镇水碑沉在湖底,不是为了镇水,是为了镇魂。他在碑上刻了三十六个人的名字,连同他们的死因和死期。死期是那一年八月初九。他把碑沉下去的时候,大概以为这笔债就被水封住了。

可他没有想到,几十年后湖水会见底。他更不会想到,桑林村还有活下来的人——桑大和桑榆,当年两个两岁和未出襁褓的孩子,被他们的母亲从祠堂里推了出来塞在稻田的稻草垛里,躲过了那场大水。他们长大后找到了沉在湖底的镇水碑,照着碑上的格式,重新刻了一块新的石碑,把当年所有参与围村、下令放水、克扣抚恤的人的名字都刻了上去。

“三年前八月初九,周朗穿上了你送去的寿衣,死在书房里。”狄仁杰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拼凑碎片一边说,“他死之前写下了一封认罪书,承认自己欠了桑林村的债。然后他自己穿上寿衣,面朝芍陂跪下,死了。你亲眼看见他死的。”

桑榆点头。

“然后,三年来,每年的八月初九之后第九天,他都来龙王庙上香。”

桑榆又点头。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件白布寿衣。寿衣胸口绣着的“桑”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反着光。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寿州府衙停尸房里看到胡谦的尸体时,胡谦右手紧握成拳,掰都掰不开。他在胡谦掌心里找到的那张纸条上反复写着同一句话——“桑榆非晚,桑榆非晚。碑上的人欠了桑榆的命。”胡谦死之前在想桑榆。周朗死之前也在想桑榆。可周朗已经死了三年了。

“你说的这个每年都来上香的人,我今天能见到他吗?”

桑榆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庙门外。李元芳正站在门口,按着刀柄,他的目光越过李元芳的肩膀,落在通往湖心岛的那道歪歪斜斜的石阶上。石阶尽头,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身影正从干涸的湖床上走上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左脚微微有些跛。来人的脸被斗笠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小撮花白的胡须。

狄仁杰站直了身子。那个身影越走越近,他的轮廓在正午刺眼的逆光里像一张被洗褪了色的旧画。他走到庙门口,摘下斗笠。

狄仁杰看着他的脸,瞳孔骤然收缩。他认识这张脸。他在寿州府衙的档案房里见过这张脸的画像——挂在历任知府名录的第一页。周朗,前寿州刺史,三年前暴卒于任上。讣告上写的清清楚楚,尸体由寿州司马胡谦亲自验过,户籍已注销,家眷已迁回原籍。可他现在正站在狄仁杰面前,灰布长袍,左脚微跛,花白胡须上沾着湖床上的干泥。

“狄大人。”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石头,“桑榆说的没错。我是周朗。三年前穿着寿衣死在书房里的那个人,不是我。是我的孪生弟弟——周昭。他替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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