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吊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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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光景过去,都城内的萧条愈发明显。
先前能见着点油星的街巷连狗都找不出一只活的,紧闭的朱漆大门后头,富户们要么远走撤离,要么囤积居奇,放出来的泔水桶都是空的。
这日清晨,城西张大户家的后门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
张府的管事捏着丝帕,嫌弃地俯视着台阶下乌泱泱的一片小叫花子。
“张大管事,您行行好。”
朔离从人群里,向前作揖。
“我们这十几个别看年纪小,干起脏活累活来绝不含糊。”
“您府上几口淤了半年的旱井该处理了吧?我们进去掏泥,只要您赏口泔水剩饭,再给几枚铜板垫垫肚子就行,绝不脏了您前院的青砖。”
这套低声下气的说辞,朔离在不同的高门大户前演练了无数遍。
张管事打量着这群饿得眼冒绿光的叫花子,摆了摆手。
“去去去,统统拉去后罩房。清不干净那些粪污,今天谁也没饭吃。”
有了活计,十几个小鬼扑进恶臭的烂泥里,用破碗和指甲抠挖着干结的秽物。
干完活后,张府打发了一大盆混着发馊的面糊糊。
庙里的流浪儿虽然年纪小,但谁都清楚,要不是朔离在外头装孙子拉活,他们早就被野狗啃干净了。
回到破庙分食时,瘦小的阿丫颤哆嗦着手,抠出半块不知从哪里混进来的死面糖疙瘩。
老道士曾随口提过一句,朔离爱吃甜的。
阿丫把这颗沾着黑泥的糖块小心翼翼地递到朔离面前。
“朔姐姐,你吃。”
女孩脸颊饿得凹陷,咽着苦涩的口水。
朔离盘着腿坐在佛像基座下。
她看着这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死面糖块,扯起唇角。
“还有惊喜?”
少年捏过糖块,丢进嘴里嚼。
“算你这丫头有点良心。”
朔离咽下粗糙的甜味,指着阿丫破碗里的面糊。
“吃你的去吧。”
城里的活计越来越难揽,光靠掏泥扛沙袋,根本养不活十几张嘴,外加一个成天咳嗽的病弱老头。
于是,偷窃便成了不得已的进项。
当然,这勾当必须瞒着满嘴“天道业障”的老道士。
夜黑风高的深巷里,柳知玄蹲在墙角。
“姐姐,李记米行的伙计丑时会去后院解手。”
男孩压低嗓音。
“我之前去看过,后窗那根木栓已经朽了。陈默你个子高,可以让姐姐踩着你的肩膀翻过去把窗子顶开。”
“速度要快,半柱香之内必须撤出来,我会在这里盯着更夫的灯笼。”
这套配合他们演练过好几次。
陈默是个半大的少年,比朔离小一些,是在冬末被老道士从死人堆里拖回来的。
他个头最高,话也不多,指哪打哪。
朔离按着柳知玄的布置,利落地翻过朽烂的窗框,把散发着霉味的陈米扛回了破庙。
老道士问起来,几个人众口一词,说是帮善人拉板车得来的赏赐。
只是这等投机取巧的买卖,终究抵不过大环境的枯竭。
到了秋末冬初,都城的局势彻底烂透。
外头的战乱打断了运粮的官道,市面上的粗粮价格翻了十几倍,连耗子都瘦得皮包骨头,偷都没地方偷。
更要命的是,老道士倒下了。
原先还勉强能出去给人算命卜卦的老人,因为长期挨饿和一场秋雨的寒气彻底卧床不起。
老道士一倒,庙里就又断绝了一项食物来源,还得从本就见底的口粮里抠出半碗续命的面汤灌进他的嘴里。
又是一个月,入冬了,破庙里最后一点长霉的米糠熬干。
没吃的了。
朔离带着柳知玄,用钝刀刮下庙外几里地死树上的硬皮,放在破铁锅里反复熬煮。
煮出来的东西又苦又涩,吃进肚子里像吞了刀片,把几个年幼的孩子折磨得整夜哀嚎。
又没几天,树皮都要被流民们吃光。
孩子们缩在草堆里,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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