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灯火良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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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伯,我来。”蜚见状,连忙走过去,从陆昭手中接过那根香。
他蹲下身,眼神专注而认真,手腕稳稳的,没有丝毫晃动。香头准确地接触到引线,“滋啦”一声,细小的火星冒了出来,迅速沿着引线蔓延开去。
“快跑!”蜚喊了一声,立刻站起身,拉着陆昭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自己也捂住了耳朵,兴奋地看着那串即将炸开的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一串串火光在夜色中闪烁、跳跃,像无数快乐的精灵在舞蹈。鞭炮碎屑如红色的雨点般落下,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呛人的硝烟味,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热闹和安心。远处树上栖息的鸟儿蜚兴奋地跑到赵无眠身边,因为激动,他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亮得像两颗璀璨的星星,闪烁着纯粹的喜悦。
“赵先生,真好玩!”他手舞足蹈地说,还沉浸在刚才那惊心动魄又无比刺激的瞬间,“比在书上看到的有趣多了!”
赵无眠一直含笑看着他,眼中带着纵容和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蜚的肩膀,声音温和:“是啊,很热闹。你喜欢就好。”
李寒衣扶着云萝,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云萝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悠远,仿佛透过这热闹的景象,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元宵节,那时她还年轻,陆昭也还是个健壮的青年,他们也曾这样,围着鞭炮,笑着,闹着。
云岫则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赵无眠笑着看着他,那笑容像冬日里晒得暖融融的棉被,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宽厚与慈祥。赵无眠是真的老了,岁月的犁铧在他脸上深耕出纵横交错的沟壑,背也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微微驼了,平日里走路,也不复当年的轻快,一步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余下的时光。但他的手,那双手,却依旧是暖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寒凉。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揉了揉蜚的头发,动作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疼爱与亲昵。蜚的头发柔软,在他掌心下微微蹭动,像一只温顺的小兽。
夜深了,喧闹了一天的小院终于沉静下来,只余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以及风吹过院角老槐树的沙沙声。大家各自回屋休息,白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蜚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粗布被子,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赵无眠。”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屋传来赵无眠略显沙哑却依旧温和的回应:“嗯?”
蜚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元宵节过了,年是不是……就算过完了?”他问得有些迟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仿佛那热闹的、团圆的、充满烟火气的年一旦过去,心里就空落落的。
赵无眠在隔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才缓缓道:“算是过完了。”
蜚不再说话,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期盼:“那……明年还过年吗?”
“还过。”赵无眠的回答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每年都过?”蜚追问,像是要从这肯定的答案里汲取力量。
“每年都过。”赵无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只要咱们还在,年就会一直过下去。”
蜚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又大又圆,清辉如水,温柔地倾泻在大地上。院外那棵老桃树,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月光洒在它光秃秃的枝丫上,仿佛给那些黝黑的枝条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在夜色中泛着清冷而圣洁的光。树根旁边的积雪,在连日来的暖阳和今夜的月光下,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肥沃的泥土。泥土里,有无数看不见的根须在悄然伸展,积蓄着力量。而在那些根须深处,更有无数看不见的春天的讯息,在悄悄酝酿,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的信号。
蜚在梦里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它在等,等那个万物复苏、桃花盛开的春天。它也在等,等下一个热闹的、团圆的、充满希望的年。年复一年,周而复始,这等待本身,就充满了温暖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