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一叶落知意(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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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一叶落知意
秋意渐浓,那叶子便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越落越多,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到后来竟像是一场盛大的金色飞雪,纷纷扬扬,将整个山坡都铺了个严严实实。厚厚一层,仿佛给赭黄色的土地盖上了一床无垠的绒毯。仔细看去,那颜色也是极丰富的:有如同熟透了柿子般的金黄,饱满而热烈;有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还有些不甘就此凋零的,依旧带着几分生命的绿意,半青半黄,像是画家笔下尚未完成的过渡色。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深深浅浅,斑驳陆离,像是哪位巧手的织女,在这山坡上精心铺就了一床巨大而温暖的碎花被子,每一朵“碎花”,都是一片独一无二的落叶。
蜚赤着脚踩上去,脚下立刻传来“软绵绵”的触感,仿佛陷入了一片温柔的陷阱。紧接着,“沙沙——沙”的声响便从脚底蔓延开来,那声音细碎而动听,像是踩在蓬松的棉花上,带着一种轻微的下陷感;又像是踩在刚出炉的酥脆饼干上,带着一丝干燥的碎裂声。两种感觉奇妙地交织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要多踩几下,听听那大自然的低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枯叶的味道,干干的,带着树木枝干特有的涩,却又在这干涩之中,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甜,那是阳光和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清冽而宁静。
每天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刚刚染上山头的轮廓,蜚第一件事,便是拿起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竹扫帚,上山坡去扫叶子。那把竹扫帚的竹枝,早已被他的手和无数次的清扫动作磨得光溜溜、油亮亮的,握在手里,不滑不硌,反而有一种温润的亲切感,舒服极了。他总是耐心地将那些落叶归拢,扫成一堆一堆,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每一棵桃树的树根周围,堆得厚厚的,像给桃树盖上了一床抵御风寒的温暖被子。他扫得极为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每一片叶子都不肯轻易落下。
“我年轻的时候,”云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怅惘,仿佛穿过了重重岁月,“也种过一棵树。”
蜚正专注于用一根草叶逗弄着脚边一只好奇的小甲虫,闻言,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柔和地洒在云萝的侧脸,勾勒出她沉静的轮廓,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在天机阁的后山,”她继续说道,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在穿透眼前的桃林,望向那个早已消逝的地方,“种了一棵桂花树。种的时候就想,等它长大了,枝繁叶茂,开花的时候,那满院子,不,是满后山都会是甜丝丝的香。那棵树啊,是我从山阴一处石缝里挖来的,当时只有筷子那么高,叶子黄黄的,蔫头耷脑,看着就快要枯死了,谁也不看好它。”
她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的自己。“我偏不信邪,把它小心翼翼地移到后山的向阳坡上,那里土质松厚,阳光也足。我天天去浇水,怕它干着,又怕浇多了烂根,分寸拿捏得仔细。还天天去看,哪怕只是抽出一片新叶,都能让我高兴大半天。后来,它真的活了,慢慢地,叶子变得绿油油的,枝干也挺拔起来。没几年,就长得很高了,每年秋天,都开满满一树细碎的金桂,那香气啊,浓得化不开,甜得沁人心脾,整个天机阁都能闻到,连山下的镇子里都能隐约闻到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后来……后来离开了天机阁,就再也没回去过。”
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野性的眸子,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沉静。风穿过桃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几片泛黄的桃叶悠悠飘落下来,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云萝的肩上,她也没有拂去,任由它静静待着,如同那些无法拂去的记忆。
“也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她轻声呢喃,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这么多年过去了,后山的路或许都变了。它……还开没开过花?有没有人像我当年一样,去给它浇水,看它开花?”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雾,带着些许苦涩和释然,“年轻的时候啊,总觉得日子还长,未来还远,以后有的是机会回去看看,看看那棵我亲手种下的桂花树。可后来,就身不由己,就……走不动了。”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蜚听完,默默地看了云萝一会儿,突然“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下山坡。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带起几片落叶。
云萝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小小的身影飞快地跑进院子,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片刻之后,他又跑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平日里用来打扫庭院的竹扫帚,也顾不上放下,就又噔噔噔地跑上山坡,停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他抬起头,看着云萝,因为跑动,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幽深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和热忱。
“明年!”他开口,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不稳,却异常清晰,“明年桂花开了,我去给你摘!”他指了指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棵在天机阁后山上盛开的桂花树,“我去天机阁后山,把最大最香的桂花,都给你摘回来!”
云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红扑扑的脸蛋,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看着他那双亮得让人心头一颤的眼睛。她看着看着,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温暖的情绪。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淡淡的薄雾,而是如同冰雪初融,带着一丝暖意,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有点红了,湿润了眼角的余光。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却无比温柔:“好。”
那天晚上,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蜚在他那个用树皮做封面的小本子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一笔一划,无比认真地记下了一行字:云萝喜欢桂花。她种过一棵桂花树,在天机阁的后山。明年秋天,一定要记得,去给云萝摘桂花,最大最香的那种。他写完,又仔细地看了几遍,才小心翼翼地合上本子,藏进自己贴身的地方,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藏。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仿佛也在见证着这个小小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