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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终章 归去来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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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玻璃幕墙,那些霓虹招牌,那些四四方方的混凝土盒子——他都见过。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每天睁眼就能看见这些东西,甚至比这更高、更密、更亮。如今它们出现在汴京的天际线上,像一场被时光揉碎了的梦。

“那些跑得很快的,四个轮子的铁壳车。”杨再兴指着街上几辆黑色轿车,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是油车,烧汽油的,马力大,跑得快。城里的达官贵人,都买这玩意儿。一辆要好几千两银子呢。”

赵佶没说话。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驶过,车窗里隐约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戴着墨镜,手里夹着烟。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笑自己,也像是在笑这个拼命追赶他记忆的世界。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淡,“朕知道。”

赵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轿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谈笑声、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蜜蜂在春天里飞舞。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世界——那个他曾经生活过、奋斗过、最终离开了的世界。不,不一样。那里没有汴河,没有皇宫,没有这些熟悉的面孔。

这里是汴京。是他亲手推倒城墙、铺上水泥路、种下行道树的汴京。是赵柽接过担子、用了十几年时间、建成的一座全新的城市。是他的家。

轿车在一座大院门前停下。院门很普通,青砖灰瓦,没有石狮子,没有朱漆大门,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赵府。

赵佶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太上皇,进去吧。”杨再兴轻声说。

赵佶点点头,推开大门,走进去。

院子里,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摆弄一辆奇怪的铁家伙。那家伙有四个轮子,一个铁壳子,上面还竖着一根天线。年轻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父皇,您回来了?”

赵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他今年三十三岁了,眉目清隽,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手上沾着油污。赵佶看着他,看了很久。孩子长大了,不再是在格物院摆弄铁疙瘩的那个九岁小孩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好皇帝。

“回来了。”赵佶说。

赵柽走过来,扶着他,往屋里走。梁师成不在了,杨再兴老了,周翰瘸了,林冲也老了。但孩子还在。

“父皇,您瘦了。”

“你也瘦了。别光顾着忙,注意身体。”

赵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父子俩走进屋里,坐下。赵柽亲手给赵佶倒了一杯茶。

“父皇,您这一路,辛苦了。”

赵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淡黄色,有一股清冽的香气。

“不辛苦。朕……我这一路,看见了很多东西。从汴京到巴格达,从巴格达到拂菻,从拂菻到埃及,从埃及到天竺,从天竺到佛逝。到处都有大宋的商人和士兵,到处都有人说着汉话,用着大宋的铜钱和银币。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赵柽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父皇,您看见的那些,都是您打下来的基础。没有您当年推倒城墙、修水泥路、办学堂、格物院,就没有今天的一切。”

赵佶摇摇头,笑了:“不。基础是我打的,但大厦是你建的。我只会破,不会立。你会破,也会立。你比我强。”

赵柽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还很亮。

“父皇,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您。”

“问。”

“父皇,您这一生……有没有什么,是藏在心里,从未对任何人提过的?”

赵佶愣住了。

父子俩对视,很久很久。

赵佶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稻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出一句什么话——那话很短,只有几个字,像一句暗号,一句只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切口。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天……”

声音就此断了。

他的手从茶碗边滑落,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还睁着,嘴角仍挂着那丝笑意,像是在那个瞬间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窗外,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旋转着飘落,落在窗台上,又被秋风卷起,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赵柽跪在父亲面前,握住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久久没有动。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父皇……”他低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院子里,银杏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杨再兴、周翰、林冲、公孙胜,还有王二狗,都默默地站在门外,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那个带着他们从汴京走到巴格达、从巴格达走到世界尽头的人,走了。

这一年,是公元1156年,宋靖平三十二年。赵佶享年七十四岁。

他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一条横贯亚洲的铁路,一座遍布电线与高楼的新汴京,和无数未能说出口的秘密。那句只吐出一个字的暗号,成了赵柽心中永远的谜。他不知道父亲想问什么,是问他的来历,还是在确认他是否同路人?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秋风穿过垂拱殿,吹动画着巨幅世界地图的舆图。那张图上的朱红色,已经从东海之滨一直涂到了地中海。而在舆图的最西端,那片广袤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问号。

那是赵佶的手迹,落笔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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