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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相亲会上的大考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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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九月的相亲对象,是当地半山区一所农村小学的民办教师。

姑娘的婆家,不对,是娘家,住在公社往外十几里的半山交界地带。

那片地界程九月再熟悉不过,平日里上山砍柴、下乡走访,偶尔都会路过,离他们插队的公社驻地近得很。

这边的山地碎得厉害,一块块梯田像补丁似的零散挂在半山腰,土层薄、石头多,农户弯腰刨一整天地,收的粮食也就够勉强糊口,半点余粮都攒不下来。

可交界的平原地段截然不同,土地早已被规整连片,黑黝黝的腐殖土攥在手里能捏出油,灌溉水渠纵横交错,旱涝都不愁,比他待的穷山沟富庶不止一个档次。

就连村里的宅院都透着富足安稳,家家户户都是青砖砌墙、青瓦盖顶,院墙平整规整,比起知青点漏风漏雨的土坯危房,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乡下相亲有着死规矩,一步都乱不得。

先互换单人照片,双方第一眼看得顺眼,才算过了初审。

初审通过后,女方亲自上门看男方家境、看家人品行,摸清根底。

最后才是男方登门,接受女方全家的层层考察,走完流程才算敲定大半。

程九月早前见过那姑娘的照片,眉眼周正,五官清秀,一双大眼睛亮得像山间清冽的泉水。

两条乌黑粗壮的麻花辫垂到腰际,发质顺滑利落,是乡下姑娘独有的干净模样。

唯独那张脸太过紧绷,嘴角平直、眉眼清冷,没有半分笑意,自带一股教书育人的端正肃穆,气场压得人莫名拘谨。

当初看到照片时,程九月心里就隐隐发怵,下意识就想打退堂鼓。

但他从一开始就没真心想成家,这场相亲,不过是应付家里安排,堵死知青点漫天飞的闲言碎语。

所以他没反驳、没推脱,默认了这门流于表面的亲事。

为了应付初审,程九月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压箱底的高中旧照。

照片早已泛黄卷边,边角微微发脆,是他从毕业集体合影里小心翼翼裁下来的。

照片上的少年青涩稚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放在如今灰扑扑的乡下,实在算不上体面。

可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反正都是逢场作戏,对方满不满意,他半点不在乎。

他本以为随便走个过场,很快就能不了了之。

没成想才隔三天,保媒的扈三婶就踩着碎步、满脸喜气地冲到知青点报喜。

扈三婶眉眼飞扬,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一口笃定的好消息:程九月顺利过了女方的初审,人家姑娘和家里人都没意见。

按照规矩,下一步本该是女方上门考察男方家境。

程九月瞬间就犯了难,心底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窘迫与慌乱。

他和弟弟如今挤在生产队废弃的谷仓里,四面漏风、墙面斑驳。

床铺是捡来的干稻草铺就,硬邦邦的硌人,翻身就簌簌掉渣。

全部家当就两个破旧的木箱子,装着兄弟俩的衣物杂物,寒酸得抬不起头。

更关键的是,他的父母远在桂林,还在牛棚接受管制,根本没法出面待客。

这般家境,别说相亲定亲,但凡女方来看一眼,当场就能直接回绝。

程九月正绞尽脑汁琢磨着说辞,想找借口搪塞过去、体面退场。

扈三婶却突然神神秘秘凑过来,抛出一个让他避无可避的消息。

她早就提前跟女方家沟通妥当,直接跳过女方上门的步骤,破格让他直接登门,走完最后考察流程。

程九月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沉入谷底。

这下,他彻底躲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场闹剧。

乡下初次登门相亲,绝对不能空手,这是代代相传的礼数,也是脸面问题。

扈三婶精打细算,早早替他配齐了上门礼,样样都是乡下相亲的标配。

两条前门烟、两瓶散装高度白酒、两斤新鲜五花肉,外加一个封得严实的二十块红纸红包。

扈三婶特意跟他解释,这些只是初次见面的礼节礼,不算正式聘礼。

真正的聘礼,要等双方敲定婚事、定下日子再另行商议。

看着桌上摆得整齐的烟酒肉,还有鼓鼓囊囊的红纸包,程九月只觉得牙根发酸、心口抽疼。

不算红包的二十块,单单烟酒肉就足足花了二十块钱,全套下来整整四十块。

这在物资匮乏、全靠工分糊口的年代,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生产队最能干的壮年男劳力,起早贪黑干满一个月,工分折算下来也就五块钱。

四十块钱,相当于壮劳力不吃不喝苦干四个月的全部收入。

而他这种体质偏弱的外来知青,只能算半劳力,挣的工分比本地人少一大截。

他需要顶着风吹日晒、日日下地劳作,足足熬够八个月,才能攒下这笔钱。

程九月一开始只想敷衍了事,随便走个流程就脱身。

万万没想到,一场假相亲,居然要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

他心里暗自后怕,若是扈三婶再多介绍几回,他这几年省吃俭用、拼死攒下的家底,迟早要全部打水漂。

好在他不用完全靠工分活命,父母下放前,悄悄给兄弟俩留了一笔应急老本。

省着点精打细算过日子,足够支撑他们熬过这段艰难时光。

可即便有家底兜底,看着辛辛苦苦攒的钱转瞬清空,程九月还是心疼得胸口发闷。

这每一分钱都是父母昔日血汗换来的积蓄,如今却要浪费在一场注定无果的相亲闹剧上,他心里满是愧疚与不甘。

礼品置办妥当,仪容着装也得讲究起来,不能失了礼数、落了闲话。

七十年代没有花哨时髦的服饰,最体面、最受人敬重的穿搭只有两种。

一是旧军装,代表着军属身份,自带荣光,人人高看一眼。

二是工装,是工人阶级的象征,在乡下是极有分量的体面穿搭。

穿上这两类衣服,不仅看着精神,腰杆都能下意识挺直,自带底气。

程九月翻出父亲生前在工厂上班的深蓝色工装,衣服版型偏大,有些宽松。

他连夜拿出针线,小心翼翼收了腰、改了袖口,针脚细密工整。

改完后的工装贴合身形,干净利落,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清朗。

相亲当天,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沾在裤脚微凉潮湿,程九月就早早起身收拾。

他脚上的青帮白底布鞋,是昨晚熬夜用肥皂反复刷洗、细细擦拭出来的。

鞋边的泥点被刷得干干净净,鞋面还薄擦了一点鞋油,亮得看不到一丝污渍。

一根老旧竹扁担压在肩头,两头的竹筐里整齐码放着见面礼。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微微下坠,磨得肩头发紧、隐隐发酸。

扈三婶早早等在知青点门口,今日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

一身崭新的碎花布衬衫,搭配藏青蓝布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发髻上别着一枚透亮的塑料发卡,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膏,淡淡的脂粉香混着皂角味,老远就能闻到。

一路上,扈三婶逢人就挥着印花手帕,嗓门洪亮,刻意张扬。

“老嫂子快看!我又说成一门好亲事!这是知青点的程九月,一表人才的好小伙!”

沿途劳作、赶路的村民纷纷驻足,目光齐刷刷落在程九月身上。

一道道视线上下打量、来回扫视,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程九月心里透亮,村民哪里是看亲事,分明是在暗自揣测议论。

他们都在猜,这个城里来的高中生知青,怕是彻底回不去城里了,只能扎根农村娶妻生子。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更有大把看热闹的戏谑,压得他浑身僵硬、浑身不自在。

他攥紧扁担,只想快步赶路,赶紧逃离这些探究的视线。

走到僻静无人的山岗小路,没有路人可炫耀,扈三婶终于消停下来。

她转头就开始絮絮叨叨自夸,句句都在显摆自己今日的体面打扮。

“我今儿个是不是格外精神?我当年出嫁都没这么收拾过,风头都盖过那姑娘了!”

程九月沉默不语,半点接话的心思都没有,满心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自夸够了,扈三婶才切入正题,开始一遍遍叮嘱相亲的各种礼数规矩。

她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句句都在施压恐吓。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腰杆挺直别歪歪扭扭,敢丢我的脸,我饶不了你!”

“见了女方父母嘴巴放甜些,叔叔阿姨勤快喊,别杵在那儿像个木头疙瘩!”

从称呼礼仪、微笑分寸,到答疑话术、搭话技巧,她事无巨细全盘交代。

甚至连坐姿角度、双手摆放的位置,都定死了规矩,半点不许出错。

一连串琐碎的规矩砸下来,听得程九月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表面乖乖应着,心里半点没往心里去。

他哪里是来相亲的,分明是来闯关受刑的。

他满心盘算的,不是怎么讨好女方家人,而是怎么体面被拒、干净脱身。

可转念一想,他又生出满心顾虑,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若是因为礼数不周、举止失礼被女方退货,消息传回知青点,必然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到时候人人都会笑话他,城里来的高中生,连一场简单的相亲都搞砸,丢尽知青的脸面。

一边是迫切想被拒绝、摆脱束缚的心思,一边是怕丢人现眼的顾虑。

两种念头反复拉扯、疯狂较劲,让程九月满心纠结,重重叹了一口浊气。

最终他只能无奈宽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便是。

两人踩着晨露快步赶路,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崎岖颠簸。

鞋底磨得脚底板发烫发麻,小腿酸胀发软,终于抵达了女方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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