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归山(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嗯。”云隐川说。
“我的记忆也没了。”
“嗯。”
燕别昼靠着桥栏慢慢坐下来。云隐川在他旁边坐下。
影分身的最后一点残骸在桥面上化为灰烬,被风吹散。天生桥恢复了寂静。
远处的灰紫色天空开始变淡,出现了一丝久违的蓝色。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燕别昼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描述一场灾难。“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事,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在笑。”燕别昼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的嘴角在往上扬。所以,我猜,我做了一件值得笑的事情。”
云隐川看着他。那张曾经精明睿智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一种婴儿般的天真和空白。
“你做到了。”云隐川说,“你杀了影分身。”
“是吗?”燕别昼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不像一个三十七岁的成年人,“那挺好的。”
他看着天空,琥珀色的夕阳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那个颜色,”他指着天空,“叫什么?”
“晚霞。”
“晚霞。”燕别昼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真好听。”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带着那抹笑。
云隐川抱着燕别昼的身体,走回了桥的这一头。
他把燕别昼放在石墩旁,让他靠着石墩坐着,面朝夕阳。那台平板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的消息——来自归燕阁。
“燕别昼,数据已接收。任务完成。请归队。”
没有归队。
云隐川将平板电脑合上,放在燕别昼的膝盖上。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面朝天生桥。
桥的那一头,魔气已经彻底散去,裂缝也在慢慢愈合。青城山的封印在影分身消散的那一刻自动修复了——因为“影子”消失了,镇压的对象不复存在,封印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但云隐川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不是因为还有魔族。
而是因为青川断不在了。
那把苗刀随他十年,是他与“道”之间的媒介。
刀在,他可以用“隐流刀谛”,刀没了,他还能用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魔气侵蚀留下的痕迹。裂纹正在缓慢地扩散,从手腕到手肘,到手肘到肩膀,最终会爬到心脏。
他可以活几个小时。
他可以选择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等着魔气吞噬自己。
但他没有。
他转身走到天生桥的边缘,看着桥下的万丈深渊。
深渊的底部,有一片竹海。
那是青城山后山的竹海,和他的蜀南竹海不同,这里的竹子更细、更密,风过时发出的声音也不一样。但他听不见了。
左耳的听力已经在魔气侵蚀中消失了。右耳也在衰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运转“坐忘功”。
内力已经所剩无几,但他的心还很静。
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当听力消失、视力变得模糊、触觉变得迟钝之后,他的“感知”反而变得清晰了。
不是身体的感知。
是心的感知。
他“看见”了风的方向。他“看见”了竹林的呼吸。他“看见”了大地深处那条正在愈合的伤痕。他“看见”了燕别昼消散在空气中的那些记忆,像无数只萤火虫,飞向四面八方。
他也“看见”了赫连昭和江临崖。
在那个遥远的、他从未去过的地方,无声渊的深处,两道光———金一黑——正在本源火种中燃烧。他们的存在没有消散,而是成为了封印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云隐川轻声说。
他终于明白了“归山隐”的真正含义。
不是让自己融入自然。
而是让自己成为自然的一部分,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水还在,只是不再叫“水”,它叫“海”。
他盘腿坐了下来,面朝深渊,背朝夕阳。没有刀,没有内力,没有任何武器。
只有一颗心。
那颗心很静,静得像深冬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魔气从他的皮肤、骨骼、血液中渗透出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层灰黑色的雾。
但那些雾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是他那颗安静的心。
隐流刀谛的最高境界,不是以刀斩人,而是以心镇物。
当你的心足够安静,你就能成为任何事物的“容器”。
你可以容纳痛苦,容纳悲伤,容纳魔气,容纳一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杂质,然后将它们同化、净化、归于虚无。
云隐川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不是消失,是转化——他的血肉化为竹海中的一缕清风,他的骨骼化为青城山的一块岩石,他的灵魂化为天空中的一片云。
那些云飘向了远方。
飘过了成都平原,飘过了陇西大地,飘过了无声渊的上空。
与那片金色的光、那片灰色的河交汇在一起。
然后继续飘。
飘向一个没有名字的、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
七天后,燕家的人找到了天生桥。
他们找到了燕别昼的遗体,靠着石墩坐着,面朝夕阳,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电脑的屏幕上,是燕别昼生前最后一条分析报告的标题:
《青城山封印崩溃预案·最终版》
报告没有写完。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以上所有方案均不可行,则执行零号方案。”
零号方案的描述只有一句话:“让他们活。
燕家在燕别昼的身旁立了一座碑,碑上刻着他最后的签名。
那个签名不是“燕别昼”,而是他名字的拼音首字母——YZ,一笔写成,像一只正在飞翔的燕子。
在碑的旁边,有人放了一根竹笛。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
那根竹笛是新的,还没有吹过。笛身上刻着两个字:
“归山”。
归山。
归山。
风从竹海中穿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那鸣咽声听起来像是一首从未有人听过的曲子。
又像是有人在远方,轻轻地、轻轻地吹响了那根竹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