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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9章 铁杖收复狴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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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现在冲出来,崩坏了山,砸死了无辜的山民,这也是你的不公。你自己受了委屈,就把火气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这样一来一往,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是个头?”

狴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半天,居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个被人戳中了心窝子的汉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铁杖这时候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来一卷用牛皮捆着的竹简。

这可不是普通的东西,是悬空司最古老的律法典籍。

叫《一切有部律》,听说是悬空司初代祖师亲手抄下来的,传了几十代,一直锁在藏经楼最深处,平时连碰都没人敢碰。

铁杖把竹简小心翼翼打开,平铺在路边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板上,然后盘腿坐下,正好对着狴犴,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咄咄逼人,也不畏畏缩缩。

“我今天给你一个公道。”

他看着狴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审你,也审我们悬空司当年做的事。你要是有冤,有委屈,尽管说,尽管辩。我今天以戒律使的名义,给你一场干干净净的公审。”

狴犴就那么盯着铁杖,盯着那卷铺在地上的竹简,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

山间的风又吹起来了,吹得竹简哗啦哗啦响,吹得狴犴脖子上的鬃毛飘起来,可它一动没动。

然后,它慢慢的、慢慢的,把庞大的身子伏了下去。

四条沉重的锁链顺着它的身子滑下来,在它身边盘成了一圈,那些从残柱上掉下来的碎石哗啦啦散了一地。

它把巨大的头颅低下来,正好跟坐着的铁杖平视,那双烧了一路的红眼睛里,怒火一点一点往下退,最后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子沉积了上万年的、像千年老井一样的疲惫,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它开口,声音已经不那么凶了,哑沉沉的,就说了三个字:“好。你审。”

就这么,审判开始了。

铁杖一条一条念竹简上的律法,一条一条说当年封印狴犴的来龙去脉,一条一条数它这次破狱之后一路毁了多少树、砸了多少石头、伤了多少人。

每念完一条,他就停下来,抬起头问狴犴:“这件事是不是这样?你有什么要辩的,只管说。”

狴犴也不瞎闹,觉得说得不对,就低低吼两声,把当年的事说一遍。

觉得铁杖说得对,就沉默着点点头。

有时候想起当年被冤枉的细节,就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飘在山风里,听得连我都有点鼻子发酸。

就这么一条一条审,月亮慢慢往西斜,山头的雾气慢慢散了,山雀都开始醒过来叽叽喳喳,这场审判整整持续了一夜。

等到东方的天边泛起鱼肚白,把山顶的云朵染成浅金色的时候,铁杖终于念完了最后一条。

他把竹简卷起来,用牛皮绳捆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的狴犴,声音不高,可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谁都不能质疑的分量:

“判决如下:悬空司当年封印你,未曾公开审判,未曾听你辩解,错在我方,此为一错。你破狱而出,毁山伤人,累及无辜,错在你身,此为二错。如今两错相抵,不追加额外刑罚。但有一条。你需要跟我回悬空山,不是我锁你回去,是你自愿回去。”

狴犴一下子抬起头,红眼睛里又泛起了光,它哑着嗓子问:“自愿?凭什么?我已经自由了,为什么还要回去?”

铁杖看着它,说:“就因为你心里还憋着一口气,还想要一个真正满意的公道。

你今天要是直接跑了,那今天这场公审就不算数,你这一万年的委屈就白受了,你心里那个秤永远平不了。

你跟我回去,我每年给你审一次,什么时候审得你满意了,觉得公道了,我亲自给你砸开锁链,放你走,让你真正自由,再也没人拦你。”

狴犴没说话,就那么盯着铁杖,那双红眼睛里的光闪来闪去,一会儿像要烧起来,一会儿又暗下去。

山道上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树林的声音,连远处山涧的流水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久,狴犴终于慢慢低下头,把那个比磨盘还大的脑袋轻轻搁在了自己的前爪上,就像一只看了一辈子门、终于等到主人说一句公道话的老狗,认命了。

它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清清楚楚:

“可。”

铁杖点了点头,走上前,轻轻把自己的手掌放在狴犴布满鳞片的额头上。

他没有念那种捆住妖怪的封印咒,只是低声念了一段平缓的经文,那不是束缚,是契约,用悬空司传了几十代的戒律,跟狴犴订下了一百年的约定。

狴犴慢慢闭上了眼睛。它身上那四条带着残柱的锁链还在,没有人给它解开,可它再也不挣扎了,安安静静伏在那儿,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

我在云头上看着,心里叹了口气。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狴犴的弱点,都说它的长处就是它的毛病。

天生好讼,心里装着一杆秤,对是非对错敏感得要命,也恰恰被这杆秤绑得死死的。

你跟它动硬的,越压它它越狂,力气能翻着倍往上涨,当年悬空司祖师爷留下的手札都写了。

“狴狂不可力敌,只可理喻。盖其心中有一杆秤,秤平则静,秤倾则狂。”

有人说狴犴怕极了不公,遇见不公就乱了。

有人说它耳朵太灵,是命门,拿特殊音波一震就晕得站不住。

还有人说它有个刻在灵魂里的名字,念出来能让它愣神,只不过只能用一次。

可没人想到,对付它根本用不着这些。它最吃的这一套,就是给它一句公道话,给它一场明明白白的审判。

对它来说,能被安安稳稳审一场,能把心里的委屈都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让它没法抗拒的公道啊。

没一会儿,铁杖就牵着狴犴往回走,路过我藏身的云团底下的时候,他抬头看见了我,停下来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开口跟我说。

“上仙,贫僧已经把这头凶兽带回来了。要杀要剐,也得等我先把它安置妥当,不能让它再祸害山下的百姓,等安置完了,上仙再发落就是。”

我站在云头上往下看,就看见狴犴老老实实跟在铁杖身后,锁链还是哗啦啦响。

可再也不往路旁的草木上撞了,只是一步一步慢慢走,朝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道上,安安稳稳的。

我笑了笑,朝铁杖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一次,狴犴是真的服了。

不是被武力打服的,是被自己心里那杆秤,被一场迟来了一万年的公道,给收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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