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真龙和爬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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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无心之言。
但龙崎真的语调又不像是挑衅,他在说“老先生既然喜欢泡茶”时用的是夸赞的语气,说“工资随您开”时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整句话包装得像随口提了一个不太正式的建议。
这让井上没办法发作。
不是不敢发作,是没有发作的理由。
如果他拍桌子说“你放肆”,龙崎真完全可以笑着回一句“我只是看您喜欢茶道,想请您多指点几次,您想多了”。
如果他不发作,这个年轻人就会从他的反应里判断出他的底线在哪个位置。
发作还是不发作,都是对方先出的题。
所以他在心里把龙崎真又往上调了一档——这个年轻人不是愣头青,也不是只会带兵打仗的猛将型极道。
他懂分寸,知道怎么把一根针藏在棉花里,让你伸手去接的时候才发现棉花里还有针。
井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把手里那只乐烧茶碗放在自己面前,碗底和榻榻米之间隔了一层很薄的空气,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人们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小友,你说说看,这句话有没有道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恢复了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一个彼此都知道答案、但还是要再确认一遍的问题。
龙崎真正用茶巾轻轻擦拭面前那只空碗的碗沿。
听到这句话他把茶巾放下,端起茶碗又看了一眼碗底那道冰裂纹,然后用指尖在裂纹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划过釉面的触感很滑,但在裂纹处有一道极细的阻力,像是手指被轻轻绊了一下。
“这句话在我看来不对。”
他说完把茶碗放在膝前,抬起头看着井上。
井上挑了挑眉。
他挑眉的动作和刚才拢袖口一样微小而克制——只是左眉微微往上抬了一线,右眉还停在原位,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眉弓上方挤出几道很浅的横纹,转瞬即逝。
“小友说说看。”
他说这话时语调轻松得像是茶友之间在讨论不同流派的点茶技法,而不是在聊一个能决定双方生死的问题。
龙崎真把茶碗放在膝前,手指在碗口边缘轻轻划了一圈。
茶碗的釉面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冰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
他抬起头看着井上,嘴角往上弯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但眼睛里的东西比之前更锐更亮。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听上去有那么点道理——地盘是人家的,人脉是人家的,时间也是人家的。
你刚到,什么都不熟,当然应该先低头。
但这句话有一个前提:得看那条龙是不是真龙。
蛇是压不住龙的,但如果龙连蛇都压制不了,说白了那不是真龙。
那只是一条长了角的水蛭。”
他把茶碗从膝前拿起来,对着烛火的光转了一圈。
烛火透过碗壁上那道冰裂纹时被分成了好几道极细的光丝,在他手指上映出一片交错的光影。
然后他把茶碗放回原处。
“真龙不用压。
真龙只需要做一件事——飞。
飞得够高了,投下来的影子自然会把蛇盖住。”
井上沉默了。
他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茶釜里的水烧到了沸点,白色的水蒸气从釜盖边缘往外涌,在茶室微凉的空气里凝成极细的水雾。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开口,语调比之前更轻更缓,像是放下了某种不需要继续维持的面具,又像是把另一层面具换上了。
“东京是个好地方。
所有人都眼馋这里。
无数人想来这里扎根——做生意的想在银座有栋楼,混极道的想在新宿有块地,搞政治的想在永田町有张椅子,普通年轻人想来这里闯一闯碰碰运气。
每年都有新面孔,每年都有人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
但几十年过去,极道组织还是那么几个,财阀世家还是那几个,连名字都没有换过。
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目光从龙崎真身上移开,落在壁龛里那幅雪中孤舟的水墨画上。
画上的披蓑人影孤零零地站在船头,已经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年。
龙崎真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已经彻底冷透了,苦味沉淀在碗底,比刚才更浓更涩,但那股回甘还在,没有因为冷却而消失。
“请先生指教。”
井上把念珠放在膝上,右手的食指轻轻按住最中间那颗最大的珠子。
那颗珠子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出烛火的一小簇橘红色光点。
他看着龙崎真,嘴角还挂着那个淡而温和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和刚才点茶时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冷,不是暖,不是威胁,不是友善,是某种比这些都更复杂的东西。
一个在东京这座城市的极道世界里活了几十年、把一家组织从上一代手里接过来又撑到现在、看着无数像龙崎真这样年轻气盛的外来者一个个崛起又一个个消失之后才会有的、沉淀在骨子里的疲惫与清醒。
这不是在说教,是在陈述事实。
“那就是因为来的人各个都以为自己是真龙。
带着钱来,带着人脉来,带着野心来,每个人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跟上一个失败的不一样,自己是那个例外,是那个能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天选之子。
结果呢——在世家眼里,不过是条爬虫罢了。
爬得快的和爬得慢的区别,只是被碾死的时间早晚。”
他说完这句话,把食指从念珠上移开。
烛火在他眼里跳动了一下。
茶室里没有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