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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余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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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奉武站在张家口城墙上,举着望远镜往南看了很久。

南边的山路上,孔捷独立团的灰军装还在山脊上若隐若现。

那些人就蹲在距离城墙不到十里的山坡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干脆躺在石头上晒太阳。他们不急。他们像是算准了山下奉武不敢再出城。

山下奉武放下望远镜,转身走下城楼。他的脚步声在石头台阶上咯噔咯噔响,每一步都很沉,但节奏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跟在他身后的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开口:“司令官阁下,太原方向的反击——是否还要继续准备?”

山下奉武没有回头。“继续。”他说。

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出发时那种冷冰冰的笃定。参谋长听出来了。他没有再问。

张家口城内,残兵正在收拢。从太原城下撤回来的部队在城外的空地上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军需官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点名不是为了统计伤亡,是为了搞清楚还有多少人能拿枪。名册上很多名字已经永远没有人应答了。

点到某个中队时,军需官连着念了三遍同一个名字,队列里才有人低声说了句“死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伤兵被抬进城内的临时救护所。救护所设在一座被征用的货栈里,地上铺着稻草,草上躺着人。

绷带不够用,军医把被单撕成布条在开水里煮一煮就当绷带使。有个年轻士兵的腿从膝盖以下被弹片削断了,军医用锯子截掉碎骨的时候他咬着块木头一声不吭,木头上全是牙印。

军医锯完了,把锯子放在水盆里洗了洗,水全红了。

旁边等着截肢的另一个伤兵看了一眼盆里的血水,把手里攥着的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说:“锯吧。锯完了我好吃饭。”

山下奉武从救护所门口经过,停了一步。他闻到里面飘出来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但他没有进去。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内的指挥部——一座被征用的商会会馆。

会馆的墙上挂着张家口周边的军用地图,上面标注着从太原方向延伸过来的蓝色箭头。

那些箭头已经全部被打断了,断口处的铅笔线还戳在纸上,像是被人从中间生生折弯了钉子。

他在那面墙前坐下来,开始写战报。不是给北平的战报,是给他自己的——他把从太原出发到退回张家口的每一道命令、每一次调动、每一个判断,全部写在纸上。写完了,他对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判断都没有错。方东明守北门,猜对了。方东明在北门外设假防线,预料到了。

方东明会把城墙拐角作为薄弱环节,他早就看出来了。

方东明会在青石峪布下层层阻击,他也算到了。

他全算到了。

然后他还是输了。

他把战报放下,走到窗前。张家口的城墙外,独立团的灰军装还在山脊上晒太阳。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和方东明打仗,不是比谁算得准,是比谁更能耗。方东明能耗下去,因为他在守自己的家。

山下奉武耗不下去,因为他在别人的土地上,每耗一天,他的兵就少一分力气,他的补给就少一截,他的后方就多一分空虚。

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给北平发报。”

太原城里,方东明正在城墙根下看陈安试爆一颗新型反坦克雷。试爆点选在北门外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开阔地上。

陈安把雷埋在一个半人深的弹坑里,覆上土,退后五十步,按下引爆器。一声闷响,弹坑里的泥土被炸起老高,碎石和铁片四散飞溅。

陈安走到弹坑边,用游标卡尺量了量弹坑直径,又捡起几块破片对着阳光看断口的纹路,点了点头。

方东明蹲在弹坑边,问他效果怎么样。

陈安说破片穿透力比上一代强,装甲钢淬火后碎片更多更碎,三十米内鬼子的薄皮坦克扛不住。

就是装甲钢板只剩不到二十块了,这批雷壳做完就没料了。

方东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那就省着用,把雷埋在鬼子坦克最可能开过来的地方。

陈安蹲在地上把炸碎的铁片一片片捡起来放进木箱里,说这些碎片还能回炉,加点新铁重新冲压,虽然硬度会降,但做普通地雷壳还是够的。

方东明从靶场回到指挥所,吕志行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方东明接过电报看完,把电报纸放在桌上。

电报是北平地下党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山下奉武已向北平请求战术指导,华北方面军高层正在讨论是否继续增兵太原方向。

方东明对吕志行说,告诉他们继续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吕志行在通讯日志上记了一笔,又把日志翻开往前翻了好几页,指着其中一条给方东明看——正太线娘子关段被高明炸毁的那列装甲列车,残骸至今还趴在铁轨上没拖走。

吕志行说鬼子连铁轨都来不及修,说明他们的工兵已经不够用了。方东明想了想,说铁轨修不好,太原以北的煤矿就运不出来,煤矿运不出来北平的发电厂就得烧库存。

然后让侦察兵去盯着太原周边鬼子的运煤线,如果发现煤车停了,说明华北方面军已经顾不上太原了。

傍晚,李云龙蹲在北门垛口后面抽烟,关大山坐在他旁边擦枪。远处的太行山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色,山脊上的松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关大山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机试了试手感,忽然说山下奉武这一仗打完,鬼子还敢不敢再来。

李云龙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来不来不是咱们说了算,但咱们把城墙修好、把兵练好,来多少都接着。

关大山把枪放在膝盖上,看着城外那片开阔地说山下的坦克没几辆了,再来估计也没坦克了。

李云龙说来坦克也不怕,陈安正愁没料做地雷,多缴几辆刚好拆钢板。

两人正说着,城下传来一阵喧哗。一群老百姓推着独轮车从城门洞里走出来,车上装满碎砖和石料,是运往城外修工事的。

那个扎两个辫子的小女孩也在人群里,她没有推车,她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竹筐,筐里装着缴获的日军空弹壳,走一步晃一下,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她走到垛口前,把关大山上回说下次买的糖从竹筐里翻出来举在手里。

关大山愣了一下,弯腰把糖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半天说了句甜。

小女孩仰着脸问甜不甜,关大山说甜,打完仗叔叔给你买一包。小女孩摇摇头,说不要一包,要两颗——一颗给她自己,一颗给她弟弟。她弟弟还小,没吃过糖。

关大山没说话,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糖用糖纸重新包好,放回小女孩手心里。小女孩把那半块糖攥在手心里,转身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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