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稽核例的风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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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没理他,把撕下的那角纸随手扔在地上,然后重新把两本册子并拢。
边缘的花纹,缺了一小块。
拼不上了。
“看见了?”林默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门边的费祎,“制度就像这账册——防的不是‘有心之人’,防的是‘无意疏漏’。”
费祎没说话。
他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那一小角纸,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若有人存心要做假账,”林默继续道,“自然有千百种法子绕过这骑缝印。但若无人存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那这账册,便能保每一个经手的人——清清白白地做事,清清白白地领俸禄,清清白白地回家,对着妻儿说一句‘今日我无愧’。”
织坊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织机还在“哐当哐当”地响,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
费祎盯着桌上那两本册子,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抚过那朵残缺的莲花。
“下官明白了。”他说。
三日后,大朝。
诸葛亮没有直接提草案。
他让人搬来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两本靛青封皮的册子,还有一块铜版模子。
“诸公请看。”
丞相的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他翻开左边那本“支出册”,又翻开右边那本“入库册”,将两册并拢——边缘的骑缝印严丝合缝,拼成一朵完整的莲花。
“此乃讲学堂织坊所用‘双联账册’,已试行三月。”诸葛亮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朵莲花上,“三月间,织坊出入丝、锦共计七十八笔,账目清晰,分毫不差。”
刘邕忍不住开口:“丞相,这不过是织坊的小打小闹,如何能与军国大事相提并论……”
“刘公。”诸葛亮打断他,脸上依旧挂着淡笑,“织坊是小,但理同。军需转运,每一石粮、每一件甲,都该有出处,有去处,有凭据,有对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或皱眉、或沉思的脸。
“监察史非为掣肘,实为保全——保全转运使的清誉,亦保全前线将士的性命。”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涟漪一圈圈荡开。
反对的声音还在,但已经弱了——像秋后的蝉鸣,有气无力地吊着嗓子。
散朝时,人潮从殿门涌出。
林默走在人群边缘,靴底踩在宫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听见身后有人快步追上来。
回头,是糜竺。
老糜仆射今日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但眼底那层灰败还在,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尘。
“林参详。”糜竺追上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夫……愿捐粮五千石,充作首批监察史的俸禄。”
林默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只望着宫道尽头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银杏——金黄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像无数小小的铜钱。
“糜公。”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捐粮是善举。”
糜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善举不能替制度。”林默继续说,“监察史的俸禄,该由国库出。”
糜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林默已经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宫道很长,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走到转角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叹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夜色漫上来时,林默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摇晃着枝桠,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在翻一本巨大的账册。
他走进屋,点起油灯。
灯芯“噼啪”炸开一朵小花,火光跳动,在墙上投出他摇晃的影子。
桌上摊着那份草案副本,还有赵俨今早托人送来的另一件东西——
一枚新铸的铜钱。
正面是“建安二十四”,背面是“稽核”。
边缘密密麻麻刻着十几个名字,都是草案里提到的、第一批要“喝茶”的人。
林默拿起铜钱,对着灯火看。
那些名字在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像一排排小小的墓碑。
他看了一会儿,把铜钱放下,又从怀里掏出那枚旧的——“建安十九”,“石柱”。
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桌上。
一枚旧,一枚新。
一枚记着过去的债,一枚刻着将来的网。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周砚那种大大咧咧的“咚咚”声,也不是费祎那种机敏利落的“嗒嗒”声。
是另一种——
轻得像猫,却又带着点儿迟疑,一步,一顿,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在犹豫该不该进来。
林默没抬头。
他只伸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灯芯。
火光“呼”地蹿高了一截,把整间屋子照得更亮了些。
然后他听见,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停得很稳。
稳得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门板上传来“笃、笃”两声轻叩——
不紧不慢,不轻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