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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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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助理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她身侧,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急促:“秘书长,人数超过八百了。

两家报社的机器已经架好,角度都按预案调整过。”

陈芳安下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却如钉子般楔在前排。

几位裹着厚重头巾的锡克长者端坐着,交叠置于膝上的手背青筋虬结,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舞台方向一点微光。

更远些,聚成小团的菲律宾女人穿着色泽鲜亮却略显板正的裙装,细碎的交谈声像风掠过树叶。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恒曜的人呢?”

助理摇头:“现场没见着。

但法务部的车正朝这边来,消息刚确认。”

一丝极淡的弧度从陈芳安嘴角掠过,冰凉如刀锋擦过皮肤。”来得好。”

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正好让他们听听,泥土下的声音是怎么涌上来的。”

热烈的旋律骤然炸开,陈芳安踏着那节奏走上台去。

光柱将她笼罩,台下响起一片疏落却规整的拍掌声。

她能读懂那些面孔下的漠然——在这座城市森严的序列里,他们被安放在一个模糊而边缘的位置,一个带着旧日油彩的绰号足以概括许多。

在某个机构竖起它的招牌之前,连街头巡逻的制服者都习惯于那样称呼他们。

“我亲爱的朋友们,圣诞快乐!”

英语开场白通过喇叭扩散出去。

她稍作停顿,让余音在冷空气中飘散。”首先,请允许我用你们故乡的语言,道一声问候——”

接着,乌尔都语、印地语、他加禄语的简短词句从她唇间生涩地跳出。

台下有几处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掌声的温度升高了些许。

“我明白,对在座许多人而言,圣诞节或许并非你们血脉里传承的节庆。”

她转用粤语,声线沉入一种共鸣的低频,“但今夜我们在此相聚,不是为了某一种历法上的刻度,而是为了确认一件更重要的事物——那便是我们共同烙印在这座城邦的名字!”

零星的叫好声迸发出来。

前排那位印度老商人的头颅缓缓点动,眼底那点光更亮了些。

“这座城市,是一个奇迹。”

陈芳安双臂向两侧展开,仿佛要丈量眼前无形的疆域。”一个半世纪前,这里只有海浪拍打礁石和渔火;今天,它的名字被镌刻在全球流转的资本与货轮航线图上。

而这奇迹的砖石,是由在座的每一位——无论你来自恒河平原、南岛群岛或是雪山脚下——与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共同垒砌的!”

掌声变得密集,如骤雨敲打篷布。

几个年轻南亚裔男子挥舞着手臂,脖颈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但是,”

陈芳安的话锋陡然折断暖意,声音像浸入了冷水,“我们必须正视,在我们亲手参与塑造的这幅图景里,并非所有色彩都均匀地铺展在画布上。”

广场上的杂音瞬间被抽空,无数道目光织成一张网,紧紧缚住台上的人。

空气凝滞,只剩下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声。

“让我们看看历史的底片。”

她身后巨幅屏幕上,一张泛黄的照片缓缓浮现。

影像颗粒粗糙,却清晰得刺眼。”一九零二年,第一批印度裔警员踏上这片码头时的留影。

他们中许多人来自旁遮普的田野与村庄,将一生最好的年岁抵押给了此地的街巷与秩序。

可他们的子孙今在何处?他们可曾收到岁月本该付清的酬劳?”

台下响起压抑的嗡嗡议论。

一位锡克老人取下眼镜,用颤抖的指节抹过眼角。

而在某个被立柱阴影吞没的角落,师爷苏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滚烫的茶液溅在手背上。”真系痴线……当年你们系同鬼佬一起睇住呢个场,边个求你们过来嘅?”

屏幕画面切换。

另一张黑白照片展开:一群穿着旧式护士裙的菲律宾女性,在玛丽医院长廊里站成模糊的一排。

霍乱蔓延的那段日子,是她们不顾安危冲进疫区,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又一条性命。

如今走在街头,她们的同胞却时常被掷来“宾妹”

这样的称呼,目光里的轻蔑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师爷苏啐了一口:“呸!偷换概念倒是有一套——拿救命的医护人员和正经行当的姐妹,跟那些站街的混为一谈?那我们管流莺叫野鸡,是不是连自家姐妹也一道骂了?”

人群嗡嗡震动起来。

几个菲佣模样的女人攥紧了彼此的手,指节发白,眼眶泛红。

“还有工地上扛水泥的、扫街的、守大厦的——你们多少人一天干足十二个钟,拿到手的工钱连法定最低线都够不上?”

陈芳安的嗓音一节节拔高,“租屋时房东一见肤色就摔门;孩子在学校挨了欺负,老师扭头装作没看见;去警局报案,阿只顾低头填表,眼皮都懒得抬!”

师爷苏歪着嘴冷笑:“全港三成粉档四成刀手,不是印度仔就是越南帮,这话你怎么不提?人遭白眼,总归有些缘由嘛。”

台下已经传来压抑的抽泣。

一个裹着头巾的印度青年猛地站起:“上周我去旺角找房,连敲五家,门缝里看见我的脸就直接关上!”

陈芳安微微颔首,工作人员将话筒递了过去。

一个接一个,肤色各异的面孔开始诉说相似的遭遇。

广场的空气逐渐发烫,原本远远站着观望的人也挪动脚步,围拢过来。

“去年深水埗有桩事,”

陈芳安语气陡然沉下,“一位尼泊尔保安为拦下抢劫被捅伤,血淌了半条街,路人绕着他走。

救护车半个钟后才到。”

“怎么不提中环那个英国佬?擦破点皮,五分钟内三辆救护车呜哇呜哇冲过来。”

师爷苏别过脸去,懒得再听。

可那个尼泊尔人的故事已像火星溅进油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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