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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4章 殤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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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州城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远方的吶喊声顺著风飘进城来,闷闷的,像滚雷一样掠过城头。

西城墙的垛口后面,十几个守军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往西边望。

可除了漫天扬起的尘土,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听见了吗好像喊的是『投降』。”

一个年轻的士兵攥著长矛,指节都泛白了,声音发颤。

“楚昭的人都喊到脸上来了,陛下他们……会不会已经顶不住了”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啐了一口,却没骂他。

老兵靠在冰冷的城砖上,眼神也飘向西边。

“顶不住也得顶。陛下都亲自出城野战了,咱们在城墙上站著,总不能先软了骨头。”

“可是……五万人啊,对面可是一百万。”

年轻士兵嘴唇哆嗦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这仗……怎么打都贏不了啊。”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没人反驳他。

谁都知道五万人对一百万人是什么概念。

別说打,就算站著让砍,也得砍上好几天。

“贏不贏的,另说。”

老兵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刀鞘已经磨得发亮。

“咱们是敦州的兵,守的是自家的城门。身后就是老婆孩子,爹妈爹娘。

就算输了,也得站著死。总不能开门投降,让楚昭的人进来祸害百姓。”

年轻士兵低下头,抹了把眼睛。

他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妹。

真要是城破了,以楚昭的性子,谁也活不了。

“我知道……我就是怕。”

“怕也正常。”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谁不怕死啊。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原本就不多的守军,三三两两地靠在垛口边。

没人再说笑,也没人再抱怨。

他们只是攥紧手里的兵器,望著西边尘土飞扬的方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绝望,可脚下的步子,谁也没往后退。

城下的街道,比昨天更空了。

青石板路上散落著来不及收拾的杂物,竹筐、破鞋、翻倒的菜摊子,横七竖八地躺著。

风卷著尘土和碎纸,在街面上打著旋儿。

两旁的店铺全都关著门,门板上了閂,有的甚至用石头从里面顶住。

往日里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偶尔有脚步声匆匆响起。

都是些最后一批收拾家当,赶著往南城门跑的百姓。

他们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裹,扶著老人,抱著孩子,脚步又急又乱。

路过街口的时候,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说话。

只有孩子的哭声,被大人死死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

“他娘,快点走,再晚城门就关了!”

一个汉子拽著妻子的胳膊,脚步飞快。

背上背著一个大包袱,手里还牵著一个半大的孩子。

“当家的,咱们真的走吗家里的房子,还有那几亩地……”

妇人一步三回头,眼里全是不舍。

“房子地重要,还是命重要”汉子咬著牙,“楚昭那屠夫,城破了就要屠城!不走,咱们全家都得死在这!”

妇人抹了把眼泪,不再说话了。

一家人踉踉蹌蹌地朝著南门跑,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类似的场景,在城里的每条巷子都在上演。

能走的,早就走了。

剩下还没走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老人病人,要么是捨不得祖业,打算跟房子共存亡的。

东街口的陈记杂货铺,门板半掩著。

掌柜的陈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著一把发黑的算盘。

铺子里面,货架子都空了大半。

能卖的、能带走的,早就被抢购一空,或者被儿女们强行拉走了。

就剩他一个老头子,说什么也不肯走。

“掌柜的,您真不走啊”

隔壁的邻居路过,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背上也扛著包袱。

陈老头抬起头,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走了。这铺子是我爹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

我死,也得死在这铺子里。”

“您这是何苦呢……”邻居嘆了口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了。”

陈老头低头拨了拨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说了,萧寧陛下还在城外打仗呢。

咱们这些老百姓,先跑了,不像话。

真要是城破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能给陛下挡一刀是一刀。”

邻居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拱了拱手,转身匆匆走了。

陈老头继续坐在门槛上,望著西边的方向。

风把远处的喊杀声吹过来,他就支著耳朵听。

听一会儿,嘆口气,拨一下算盘珠子。

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城西北角的伤兵营,比昨天更安静了。

连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都消失了大半。

所有的伤兵都躺在床上,睁著眼睛望著帐篷顶。

帐篷外面,时不时传来远处大军的吶喊声。

每响一次,帐篷里就更静一分。

“外面……打起来了吧”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轻声问道,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旁边床上的小石头没说话。

他肩膀上的伤口还没好,昨天摔药碗的劲儿早就没了。

他只是侧著脸,望著帐篷门口的方向。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灰尘在光里飘著,像无数个小小的、无望的影子。

“肯定打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石头才哑著嗓子开口。

“陛下带著五万人,出城跟他们打了。”

“五万人……”断腿的士兵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声,“够干什么的啊。”

帐篷里又安静了。

是啊,够干什么的呢。

他们这些伤兵,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別说打仗了。

別说帮忙,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我听说,昨天又跑了好多人。”

另一个伤兵小声说道,“连屯长都有跑的。”

“跑就跑吧。”小石头淡淡地说,“谁不想活啊。”

“那你怎么不跑”

“我跑不动。”小石头笑了笑,笑得有点惨,“再说了,我是大尧的兵。

死,也得死在大尧的地盘上。

跑了,算怎么回事。”

军医端著药碗走进来的时候,就听见了这番对话。

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眼眶有点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端著药碗走进去,像往常一样挨个换药。

没人说话,也没人再摔药碗了。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配合著。

仿佛多活一刻,多撑一刻,就能多给城外的陛下,多添一分力气似的。

换完药,军医走到帐篷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帐篷的伤兵。

一个个都年轻得很,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

他嘆了口气,抬头望向城外的方向。

嘴里喃喃自语:

“陛下,您可一定要贏啊。”

“这么多好孩子,都等著您呢。”

南城的城楼上,张將军背著手站在垛口后面。

他身上的鎧甲穿得整整齐齐,头盔端正地戴在头上。

可只有贴身的亲卫知道,將军的手,一直背在身后攥著。

指节都攥白了。

“將军,西边的尘土越来越大了。”

李校尉走到张將军身边,声音低沉。

“陛下带著五万人出城野战,这……太冒险了。”

张將军没回头,依旧望著西边。

“陛下行事,自有分寸。”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语气里,一点底气都没有。

“分寸……”旁边的王校尉苦笑了一声。

他是之前营帐里嚷嚷著要投降的那个。

可现在,他也穿戴好了鎧甲,手里握著刀,站在了城楼上。

“五万人对一百万,再有分寸,又能怎么样呢。

將军,您说实话,您觉得咱们能贏吗”

张將军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贏不贏,是陛下的事。

守不守,是我们的事。”

“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敦州城就没破。

只要敦州城没破,陛下就有后路。”

王校尉点了点头。

他伸手拍了拍城砖,冰凉坚硬。

“也是。大不了就是一死。

反正老子不投降。

之前说的那些浑话,就当我放屁。

真到了那一天,我第一个衝上去,跟楚昭的人拼了。”

李校尉也笑了笑,笑得有点涩。

“算我一个。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真要是城破了,咱们哥几个,就一起战死在这城楼上。

也不枉费穿了这身鎧甲。”

几个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

没有希望,没有胜算。

可他们是军人。

军人的职责,就是守土。

哪怕守不住,也要守到最后一刻。

城楼下,几个百姓提著木桶走了过来。

桶里装著热水,还有几个温热的窝窝头。

为首的是个白髮老太太,拄著拐杖,颤巍巍的。

“军爷们,喝口热水吧。

天凉,暖暖身子。”

张將军连忙转身走下去,亲自去接木桶。

“老人家,您怎么来了。城里这么乱,您快回家待著吧。”

老太太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家里待著也揪心。

你们在城墙上替我们拼命,我们给你们送口水喝,应该的。”

她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旌旗,又看了看西边的方向。

“陛下是个好皇帝。

老天爷会保佑他的。

你们也都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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