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贺【瑕措】白银! 泼天的纷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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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合一】
老爷一声吩咐下来,那四个可人儿面上虽都恭敬应承,底下那点女儿家的心思却早如滚水般翻腾开来,各人心中里自有一本经。
崔婉月这自不必说,喜色早从眉梢眼角里溢出来,粉面含春,那点子欢欣鼓舞,早把適才的那些羞涩和被三个姐妹围著褻玩的丝丝辱尬拋到天上去。
孟玉楼和晴雯两个,管著那绸缎铺並丝袜这等营商的行当,虽也心尖儿上颤了一颤,可自己两人终归是外务上的干係,倒不甚掛怀。
独独那金釧儿,如今掌著林太太府中诸般事务,在这三品王昭宣府里,已是正经八百的府上大当家。她心头焦渴的,只少一个能勾得住老爷心思、拴得住老爷脚步的得力臂膀。
眼见老爷点著崔婉月,叫她暂理那文书帐册的勾当,更要隨在自己身边行走,分明是要把这新来的姐妹安插进林太太府里来。
这女人容貌胜过自己一筹,又得天独厚的四泉映月可以討好老爷拉近姐妹关係,比自己素日盼想的帮手更添了几分水晶玲瓏窍的机巧。
那些老爷往来文书、行政公文,她自己一窍不通,便是早在清河,老爷和林夫人在床榻温存搂著自己两人偶尔谈起,自己旁听都有些云里雾里的接不上话,更別说如今老爷权知开封府可见的文书繁忙。想到这些,金釧儿心头登时似打翻了无味瓶,复杂之极,喜的是添了个能分忧招宠的添了个臂助,忧的是怕压了自己的头势,被分了自己在王昭宣府的权柄,夺了在老爷跟前的体面和宠爱。
正自七上八下,魂灵儿不知飘在何处,忽觉一只热烘烘的大手,隔著那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小衣,不轻不重地捏在了她腴臀之上,正正揉在那处粉莹莹的釧儿形胎记上。
金釧儿登时臊得耳根子通红,想起老爷素日最爱將巴掌落在此处耍弄,忙不迭飞了个眼风儿过去,水汪汪的含羞带怯。心下却似油煎火燎:自家那妹子玉釧儿,须得早早儿弄进府来帮衬才稳当!想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身酸软,先从架上取了崭新的丝瓜瓤子,浸入浴桶,挽起袖子,露出半截雪白藕臂,开始仔细擦洗大官人宽阔的脊背,丝瓜络粗糙的纹理刮过虬结的筋肉。
“晴雯,淋水。”侧边的孟玉楼头也不抬地吩咐,语气带著惯常的利落。
晴雯应了一声,她身段玲瓏,此刻也累得够呛,却强打精神。她拿起金盆,舀了热水,从大官人肩头缓缓淋下。
水流冲刷著孟玉楼擦拭过的地方,也淌过大官人平坦结实的小腹,晴雯又瞥了一眼桶里瘫软的崔婉月,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她与孟玉楼如今越发配合默契,她天生的爆炭性子,火星子般一点就著,也只在老爷跟前,才收了那副利爪伶牙,恍若低眉顺眼捋毛的猫儿样。
平日里,见到店铺下人们犯错,她便是柳眉倒竖,粉面含霜责罚,少不得一顿夹枪带棒,而孟玉楼八面玲瓏,总是出来圆场,可既不向以前贾府其他人那些踩低捧高的折了她的面子,也不会反驳她的做法,只是帮著处理的更圆滑。
晴雯只是性子爆,却並非傻,更別提那销金帐里,金釧儿每每自家招架不住老爷那驴劲儿,强拉著自己一起。反观玉楼,却是咬碎银牙,香汗淋漓地替她勉力承当起来。
这些贴肉的体己事,一回两回也就罢了,次数一多,晴雯那心窝子里岂不雪亮自然生出一股子滚烫的感激,越发与她好得胜过亲姐妹一般。
待身上大致洗净,大官人从渐凉的水中出来。
孟玉楼、金釧儿、晴雯浑身上下竞只松松披著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再无寸缕!那轻纱湿漉漉地紧贴在滑腻的皮肉上,无不朦朧透现,比那赤身露体更添十分妖嬈。
三双玉足更是赤裸著,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趾尖儿都透著粉嫩。
方才床榻锦褥绣显是不能再用了,孟玉楼早已手脚麻利地换上了新熏过香的软垫锦衾
然后三人则迅速各拿起一块大浴巾,仔细吸乾水珠,动作麻利轻柔。
等到自家老爷在矮榻上坐下,孟玉楼取过另一块乾爽大布巾,开始为老爷擦拭上身。
金釧儿则跪在脚边,用细布巾擦乾老爷的双腿和脚趾。
晴雯捧来一罐上好的桂花头油,倒了些在掌心焙热,站到孟玉楼身侧,开始为老爷揉按肩颈。“嗯……”大官人被晴雯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得舒坦,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晴雯得意地冲孟玉楼飞了个眼色,手上力道更添了几分巧劲,沿著肩胛一路揉捏下去。
金釧儿擦乾了脚,捧来一双软底云纹睡鞋,伺候大官人穿上。又取来那件宽大的松江棉睡袍。大官人站起,晴雯则抖开袍子,从后面披上,孟玉楼在前面系好衣带,宽袍罩体,掩住了雄健的躯体,只余领口微敞,慵懒中依旧带著威势。
三人这才搀扶起勉强能站稳的崔婉月,玉楼对晴雯和金釧儿道:“老爷明日还有公务,你们留下伺候老爷安寢。我送婉月妹妹去旁边耳房歇息,明日她还要伺候老爷的文书,她今日……也累狠了。”金釧儿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从另一边扶住崔婉月的胳膊,声音温软:“玉楼姐姐,我帮你扶崔姐姐过去吧”
孟玉楼看了金釧儿一眼,点点头:“也好。”
晴雯则逕自走到榻边,半跪下来,替大官人脱了软鞋,又轻轻將他的腿抬上床榻。
她自己提起旁边热水壶倒了一盆水儿在一边细细清洗,而后像一尾灵活的鱼儿,钻进了外侧的被窝,紧贴著大官人温热的身躯,一只柔黄已轻轻搭在了老爷的腰腹上,低声软语:“老爷,奴婢给您暖暖身子…”
孟玉楼和金釧儿一左一右,几乎是架著脚步虚浮的崔婉月,走向相连的耳房,里头已点起一盏昏暗的羊角灯,小床上铺著乾净的被褥。
金釧儿扶著崔婉月躺下,还细心地將被角掖好,低声道:“崔姐姐好生歇著,明日……还需精神给老爷办事呢。”
崔婉月疲惫至极,含糊应了一声,闭上眼睛。金釧儿这才和孟玉楼退出暖阁,轻轻带上门。外间大床上,晴雯已蜷在大官人怀里,呼吸渐匀。
金釧儿和孟玉楼也褪去湿纱衣,清洗过后换上乾净寢衣,乖觉地爬上那新换了被褥、犹带薰香的宽大床榻,如同两只只被驯服的猫儿,赤著玉足,仅披著那形同虚设的薄纱,小心翼翼地依偎在已然闭目养神的大官人身边,不消片刻,便都沉沉熟睡过去,只余帐內三股体香浮动与那细微的鼾声。
大官人一觉酣畅,天光微熹便起身,去院中打了一趟虎虎生风的拳脚,筋骨活络开来,周身热气蒸腾。待他回来后在矮榻上盘膝调息,吐纳几轮,再睁开精光四射的虎目时,却见那三个娇滴滴的可人儿一孟玉楼、金釧儿、晴雯,早已醒了,竞仍只披著那身薄纱,赤著白生生的玉足,俏生生侍立在旁,专等著伺候他盥洗更衣。薄纱下,那玲瓏曲线峰峦沟壑,被晨光一映,更是朦朧诱人。
金釧儿瞧著孟玉楼和晴雯眼下淡淡的青影,便软语道:“好姐妹们,你们白日里还要替老爷张罗那绸缎庄的营生,劳心费力,不如且再去歪一歪,养养精神。这里有我看著呢。”
孟玉楼和晴雯闻言相视一笑,齐齐摇头。
晴雯笑道:“釧儿姐姐,这些时日都是你独个儿在屋里辛苦伺候老爷,里里外外操持。我们难得回来,沾了老爷的雨露,岂能躲懒贪閒,把担子都压给你”
孟玉楼也含笑点头:“正是这话,伺候老爷本就是咱们借本的本分,哪分彼此。”
正说著,那崔婉月也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她身上竟也只罩著一件薄纱,晨光里,一对小巧的梨涡在颊边。
她走到大官人跟前,带著点娇嗔:“老爷,您让我穿男装出去,可我……我箱笼里寻遍了,也找不出一件男儿衣衫呀。”
大官人哈哈一笑,显是早有准备:“这等小事方才打拳时,我已吩咐玳安,让他快马去衙门里,挑了一套最小號的衙役行头来。”说著,便从旁边桌子上的托盘里,拿起那套青黑色的衙役短褂、裤子並一顶帽子,递了过去。
崔婉月伸手接过,便要转身往內室去换。
金釧儿眼波流转,吃吃笑著打趣道:“哎哟我的好姐姐!昨夜咱们几个你哪一处没看过摸过闻过尝过这会子倒害臊起来,要躲著姐妹们换衣裳”
这话臊得崔婉月粉面通红,啐了一口,却也不再避讳。
当下便当著眾人面,褪了那形同虚设的薄纱,露出雪也似的一身皮肉,只將那贴身小衣仔细穿了,把那身素白孝服暂且搁在一旁。
再套上那套略显宽大的衙役衣服,將一头青丝紧紧綰起,扣上帽子。
霎时间,一个俊俏得不像话的“小衙役”便立在了眼前,只是那身段太过风流,眉眼太过嫵媚,一顰一笑间,女儿家的情態哪里遮掩得住反倒更添了十二分的勾人意味。
大官人瞧著满意,便携了崔婉月,身后跟著玳安、平安两个得力小廝,出门往府衙去了。
这边厢,孟玉楼和晴雯也急忙梳洗打扮起来。
晴雯一边对著菱花镜簪花,一边对孟玉楼喜滋滋地道:“姐姐,战门铺子虽说还没像那綾罗绸缎般铺满天下,可如今这势头,嘖嘖,挡都挡不住!光昨儿一天,铺面上就收了上千两银子的定金!咱们得快些去盯著,免得那些绣娘们手脚不麻利,误了事。”
两人收拾停当,也风风火火地出门忙活去了。
金釧儿送她们到门口,笑道:“姐姐们只管去,老爷自有我伺候著,如今又添了崔姐姐帮手,更是妥帖。你们放心挣银子去!”
待孟玉楼和晴雯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金釧儿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去。
她转身回到內室,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將那作业脏了的床褥枕套,一件件卷抱起来。按规矩,这等污秽之物,是该叫后院里那些粗使婆子或小丫鬟拿去浆洗的。可金釧儿抱著这堆软绵绵、沉甸甸的织物,鼻尖縈绕著那再熟悉不过的混杂了自家姐妹与老爷的气息,尤其是那枕头向来被垫在她们臀下。这些贴身的体己东西,她终究是信不过也不好意思让贾府那些婆娘和杂役丫鬟们碰。主意已定,她便抱著这一大团织物,避开旁人,悄悄往小院后井边走去,打算自己亲手搓洗一番。
金釧儿抱著那一大团醃膦被褥,刚在后院井边蹲下,正挽了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藕臂,將那浸透了昨夜荒唐的锦褥按进木盆的皂角水里揉搓,闻著味儿她脸蛋一红,不由得舌尖轻轻一舔唇瓣,仿佛回味著那味儿。却不想把远处偷空儿溜出来,想要来找她的贾宝玉看了个魂飞魄散。
当贾宝玉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时,满腔的激动怜惜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眩晕的震惊所取代!眼前的金釧儿,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带著几分青涩俏皮的小丫鬟
日光下,她虽只穿著家常衣蹲在井边做粗活,可肌肤白里透红,泛著水润的光泽,尤其一张鹅蛋脸儿,褪去了昔日的稚气,眉眼间流转著一种被彻底浇灌、滋养过的慵懒风情,竟是说不出的嫵媚动人!比他屋里那些精心打扮的姐姐妹妹们,更多了几分勾魂夺魄的、活色生香的妇人韵致!特別是她轻轻的舔一下樱唇,真真如天上仙女一般,像是三月的桃花含著露水!!
金釧儿正揉搓得起劲,忽听侧前方花木丛里慈窣作响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猫儿狗儿,头也懒得回。却不料一个身影猛地躥到她跟前,带著哭腔喊道:
“好姐姐,果然是你!我只当……只当那日太太把你撵出去,你……你必是想不开,要死在外头了。我那时急得什么似的,到处找你,又不敢明著问,只偷偷打发茗烟出去打听,总也没个准信儿。我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著,想著你不知在什么地方遭罪,心里跟油煎一样。后来听说你竟没有死,好好儿的在外头,我……我欢喜得登时就昏了过去,醒了还当是做梦呢!”
说著,贾宝玉眼圈儿便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又拿袖子去擦眼睛。”
金釧儿唬了一跳,猛地抬头,小手还按在湿褥子上。只见眼前站著的,不是那贾府的凤凰蛋贾宝玉又是谁
贾宝玉此刻神情激动,眼圈儿通红,死死盯著她,像是怕她飞了可转眼间又是如遭雷击、心痛欲死!他眼睛死死看著金釧儿那原本梳著丫鬟双髻的头上,如今竞松松挽著一个妇人的圆髻!一根寻常的银簪斜斜插著,再无半点闺阁女儿的模样!
这妇人髮髻,恍若惊雷,劈碎了他记忆中那个巧笑倩兮的金釧儿姐姐!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他珍视的、认为最洁净的女儿家,终究是……终究是成了他人的禁臠!
金釧儿心头先是一惊,像被冰水激了一下,手里的褥子险些掉进水里。
她忙攥住了,抬眼瞧著宝玉,见他一如从前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金釧儿心里头倒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晃了几晃,隨即又平復下来,竟没泛起什么波澜。
她怔了一怔,自己先觉著有些诧异一一她不是没想过自己进了贾府会见到这贾宝玉,原以为见了他,心里头总该有些酸涩,有些怨懟,或是別的什么滋味,谁知此刻面对面站著,心里头竟是清清静静,空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她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笑:从前的自己,怎么就会为了这么个人哭,为了这么个人笑呢如今想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转念又想,若不是他那时一点担当都无,自己也不会被赶出去,也就不会遇见如今的老爷,老爷那眉眼,那品性,那对自己的好,更別说把自己折腾得魂飞魄散的劲儿……岂是眼前这哭哭啼啼的小雏儿能比的万分之一这么一想,倒要谢他贾宝玉当年的成全了!更不会有今日这般舒心快意的日子了。这么一想,倒觉得凡事皆有定数,反要感激他才是,金釧儿看著宝玉像是看一出演砸了的旧戏。眼前这锦衣玉食、泪眼婆娑的小爷,在她此刻的眼里,竟显得如此……软弱、无用,甚至带著点痴傻的可怜相。她不由得嘆了一嘆,还是贾府金丝笼一般,自己从前没得选择,把一颗滚烫的心差点错付给了这么个担不起事、只会哭天抹泪的绣花枕头
金釧儿定了定神,脸上那点波澜早已平復,只余下一片平静,她慢条斯理地继续揉搓盆里的被褥,眼皮也不抬,不咸不淡地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宝二爷。劳您惦记了。宝二爷不在家好好念书,怎么有閒工夫跑到这地方来了当心贾大人遇见又是一顿好打!”
宝玉听她语气冷淡,倒也不恼,只是满心满眼都是怜惜。他低头瞧著她那双泡在凉水里的手,想到如今却要她亲自做这些粗活,心里越发不好受起来,忙道:
“好姐姐,你怎么亲自做这等粗苯醃攒的活计!这冰凉的水,仔细激坏了手。你在外头……可是过得很不如意怎么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倒要你自家浆洗衣裳那位西...西门大人怎得如此不痛惜你..他……他竟如此作践你!让你洗这等污秽东西!姐姐,你跟我回去!我去求老太太,求太太!定让你回来,再不叫你受这等苦楚!”
金釧儿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一双水杏眼直直看向贾宝玉,那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冰锥子似的讥誚,本来平静无波的心情倒有些想要臊一臊他,淡淡问道:
“倘若太太和老太太不答应呢”
这一问,真真是问到了要害处。
贾宝玉登时愣住,张著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满腔的热血、满腹的柔情,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这……我……
金釧儿见他这副模样,嘴角那丝讥誚便越发深了。她也不催他,低下头来懒得看他一眼,继续洗著床褥,活像瞧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说大话,又好笑又可怜。
宝玉被她这样瞧著,脸上越发掛不住,心里头又急又恼,一股子邪火直往上撞。
他咬了咬牙,將脚一跺,赌气似的说道:“那我便跪在太太跟前,跪在老太太跟前,跪死也不起来!我……我横了心,只说她们若是不肯把你给我,我便剃了头做和尚去,大家乾净!”
这话说得倒是斩钉截铁,只可惜那声音里带著的颤巍巍的哭腔,到底露了底。
金釧儿听了,非但不恼,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容易止住了笑,这才说道:“阿弥陀佛,二爷这话可把我笑坏了。跪死了也不起来剃了头做和尚去我的好二爷,您说这些话,自己可信么”
宝玉被她笑得面红耳赤,急道:“我怎么不信我……我说话向来算数的!”
“算数”金釧儿收了笑,眼睛里那点讥誚却比方才更锋利了,像是一把磨得鋰亮的刀子,直直地剜过去,“二爷说话算数二爷嘴里答应的事,十件里能办成一两件就不错了,余下的不过是一句“我忘了』就揭过去了。今儿倒说要跪死在太太跟前,我倒要问问二爷一一您有几条命,够跪死的就不怕老爷知道了,打断您的腿”
宝玉被她问得步步后退,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喃喃道:“我……我自然怕的。可为了姐姐,我……
“为了我”金釧儿打断他,声音里满是讽刺,“二爷为了我,连太太都不敢顶一句,连替我说句公道话都不敢,如今倒说要为了我去跪死”
宝玉被她这一顿抢白,脸色灰败,浑身微微发抖。他想要辩解,想要赌咒发誓,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自己確实……確实什么也做不了。
金釧儿懒得再讥讽他,只淡淡地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如今在自家老爷那里,比在府里当丫鬟那会子不知强了多少万倍。这衣裳也不是旁人逼我洗的,是我自家愿意洗。这些贴身的东西,交给外人我不放心,自己洗著才干净呢。”
宝玉见她亲自做这等粗活,心里头那点子怜惜怎么也放不下。他搓著手,急道:“姐姐这话分明是赌气。你从前在家,何曾做过这个如今一个人在外头,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应,还要自己打水洗衣裳,这还不是受苦是什么”
金釧儿看著纠缠不清,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她索性站起身,也不管手上还滴著水,挺直了腰身,抬起让那被自家老爷滋养得越发娇媚的脸蛋在贾宝玉眼前展露无遗。
她甚至带著点炫耀的口吻,慢悠悠道:“宝二爷看我这模样可是受苦的样子”
她故意顿了顿,看著贾宝玉愣了愣直摇头,才嗤笑一声,声音带著说不出的幸福:
“嗬!我这眉眼气色,可都是被我加老爷疼惜出来的!这道理,宝二爷你是不明白的!宝二爷,我劝你一句,往后別再惦记我了更別来看我。”
“我如今有了好归宿,心里头只有我们老爷一个人。我们老爷,那是天上的凤凰,二爷您呢一一恕我说话直,不过是地上的泥巴罢了。我们老爷懂得疼女人,知道女人要什么,凡事都替我想得周到,总之,我跟著他,那是掉进了蜜罐里,每日里只有享福的份儿,再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二爷往后好好念书,考个功名,那才是正经。別再整日里想那些没用的了!”
宝玉听著这些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是啊,看著她嫵媚的脸蛋,哪里有一丝受苦的样子!
他心里头又酸又痛,又气又恼,却又无处发泄,只得跺了跺脚,哑著嗓子道:“好,好,姐姐既然这样说,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盼姐姐往后过得好就是了。”说著,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也不擦,转身便走。
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痴痴地看了金釧儿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便头也不回地去了。那背影踉踉蹌蹌的,像是一株被风吹折了的柳树,说不出的落魄淒凉。
金釧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停下动作,望著木盆里浑浊的皂水,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盆水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再无半分波澜。
她捞起那湿淋淋的褥子,用力拧乾,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像是在给那段荒唐可笑的前尘旧梦,彻底做个了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从心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得劲儿。她这才察觉,老爷才刚刚离开自己去了衙门,自己竟想他想到了骨子里。恨不得他此刻转身回来,一把將她搂住,狠狠地按在身下叫她连气都喘不过来才好。
而那头贾宝玉流著眼泪,心里头又委屈又气苦,暗想:我何曾忘了她那日太太发怒,我不是不想替她说话,实在是……实在是嚇破了胆,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她出去了,我打发茗烟找了多少回,回回都说没寻见,我还当她是想不开……
我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著,想著她不知在什么地方受苦,心里头跟油煎似的。如今倒好,她有了好归宿,倒把我说得一文不值了。什么天上的凤凰地上的泥巴,这话也忒狠了些…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又疼又酸又涩,恨不得自家老爷再狠狠打自己一顿,打晕厥过去才好些,可忽然脚下一顿,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他今儿出来,原不是单为著找金釧儿的。
还有晴雯!
他拍了拍脑袋,心里头便有些发急,脚步也快了起来,一面走一面想:晴雯断断不会像金釧儿那般对我的。晴雯那日病昏了被强迫著掳走,她心里头必定恨透了那人,必定日日夜夜盼著我去救她。我只要多花些银子,將晴雯赎出来便是。打听那西门大人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人。我便身上的佩件、扇子、荷包都当了,再不够,我便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我,必不肯叫我这辈子心里头不安生的。等晴雯回来了,我必定好好待她,再不叫任何人欺负她,便是太太要撵她,我也是死也不依的………汴京另一头。
大官人坐著暖轿,一路摇摇晃晃,直抬到开封府衙那朱漆大门前。
轿帘一掀,他踱步下来,身后紧跟著个细皮嫩肉、做男装打扮的俊俏后生,正是崔氏女婉月。大官人引著她穿堂过院,径直到了后堂那僻静处。
“把这堆文书理清爽,该归类的归类,要擬公文的,写好了先呈与我看。”
“是,老爷。”崔婉月应声,那嗓音虽刻意压低了,却仍透著一股子水灵灵的娇媚。
她本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娇娘,对这些衙门里的勾当、案牘上的文章,从小看得比诗词歌赋还要多,此刻竞似天生就通晓一般,熟稔得很。
只见她纤纤玉指翻飞,落笔如飞,眉眼间掩不住喜色,仿佛鱼儿得了水,终於寻著了施展处,那光洁的额角都沁出层细密的汗珠儿,更添几分顏色。
大官人见她这般伶俐放下心来,转身便回了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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