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夜半惊魂,鬼影憧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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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穿野,夜色如泼翻的浓墨,将整座苍莽群山彻底裹覆。天地间无星无月,厚重的黑云沉沉压在山巅,连远处连绵的林莽都化作一片死寂的黑影,辨不清边界。时至三更,万籁俱寂,寻常山野间的虫鸣蛙鼓早已尽数消歇,只剩凛冽的夜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沟壑山峦,吹出一阵又一阵呜咽般的低吼,似怨似泣,回荡在空旷的夜色里,听得人心头发沉。
上官桦一身素色劲装,衣襟被晚风扯得微微翻飞,背上背着一只陈旧的粗布行囊,腰间悬着一柄贴身短匕,刃鞘古朴,藏着内敛的锋芒。他徒步奔走在蜿蜒崎岖的山间古道上,脚下是经年被雨水冲刷、被行人踏磨的碎石土路,凹凸不平,每一步下,都会踩碎满地干枯的枝叶,发出细碎又刺耳的簌簌声响。在这死寂无人的深山中,这点细微的动静被夜色无限放大,清晰得回荡在耳畔,格外突兀。
他本是江湖游走的行客,此番赶路是为赶赴百里之外的云江城交割一桩旧约。白日里天色晴好,他脚程极快,一心想着早日抵达目的地,便不曾中途停歇,硬生生赶了整日的山路。谁知天时突变,黄昏时分骤然乌云蔽日,暮色顷刻倾覆山野,待他反应过来,周遭早已彻底沉入漆黑,连前路的轮廓都难以辨认。
深山夜行,素来是行路大忌。群山连绵百里,荒无人烟,深山老林之中多猛兽毒虫,更兼瘴气湿寒,一旦入夜滞留,凶险万分。上官桦常年奔走江湖,深谙其中道理,只是此刻进退两难,后路已是崎岖险坡,前路亦是茫茫山野,折返已然不现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寄希望于前方能有一处山村野舍,可供临时脚,熬过这漫漫长夜。
夜风愈发凛冽,带着深秋雨露的湿寒,穿透衣衫,刺骨浸肌。上官桦紧了紧身上的衣襟,抬手拭去眉骨凝结的薄凉雾气,目光锐利如鹰,在沉沉夜色中竭力扫视前路。他眼神沉稳,心性素来坚韧,遍历江湖风雨,见过险山恶水,也遇过宵匪类,素来不信鬼神虚妄之,可今夜的山野,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诡异死寂,让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莫名的压抑。
寻常荒山入夜,纵然无人,也有鸟兽出没,狐鸣鼠窜,林风阵阵,自有生机。可此地不同,死寂得太过彻底,仿佛整片山林的生机都被彻底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阴冷与荒芜。耳边除了风声,再无半分杂响,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声,一声声沉闷作响,撞在胸腔之上,莫名让人心神不宁。
又疾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山路渐渐平缓,两侧陡峭的山悄然褪去,视野稍稍开阔。就在此时,前方山谷的低洼之处,一片模糊的屋舍轮廓骤然撞入眼帘。黑黢黢的屋脊错排布,连绵成片,隐在薄薄的夜雾之中,静默伫立在群山环抱之间,远远望去,像是一处隐匿深山的村。
瞥见人影安居的屋舍,上官桦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连日赶路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他暗自松了口气,无论村大,只要有人烟,便能寻得一处避风歇脚之地,不必露宿荒山,直面夜寒与野兽。他当即提步加快脚步,朝着那片屋舍疾驰而去,脚下速度轻快了几分,心底的压抑也消散大半。
可越是靠近,心中的异样便愈发浓烈。那片村静静卧在山谷之中,从头到尾,不见半点灯火微光,不闻半分犬吠鸡鸣,连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息都丝毫无存。整片村死寂沉沉,如同一片沉睡千年的废墟,静静蛰伏在夜色里,透着不出的阴森荒芜。
待行至村口,上官桦骤然驻足,周身的暖意瞬间散尽,彻骨的寒凉顺着脚底飞速蔓延全身。这根本不是人居的活村,而是一处早已荒废多年、无人问津的死村。
村口无牌楼、无篱墙,唯有一棵枯死百年的老槐树孤零零伫立,成了村唯一的标识。老树躯干粗壮扭曲,通体漆黑腐朽,树皮层层剥,露出斑驳干裂的木质肌理,无数枯槁的枝干虬曲伸展,密密麻麻指向沉沉夜空,枝桠交错狰狞,宛如无数双干枯惨白的鬼爪,奋力抓挠着天幕,姿态诡异可怖。树身缠绕着层层灰白枯藤,藤蔓干瘪僵硬,随风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如同亡灵发丝飘摇。
树根之下,横着半截断裂的青石碑,碑身歪斜半埋在荒土之中,表面布满裂纹青苔,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原本镌刻的村名与碑文早已模糊殆尽,只剩几道深浅不一的斑驳刻痕,在昏暗的夜色里若隐若现,透着森森古旧的死寂。石碑周遭荒草丛生,高矮错,枯黄的草茎没过膝盖,夜风拂过,成片荒草齐齐摇曳,光影婆娑,摇曳出无数细碎晃动的黑影。
放眼整座村,百十户屋舍尽数破败倾颓,无一完好。两侧的土坯院墙大多坍塌过半,断残垣横亘街巷,碎裂的青砖瓦片散满地,被荒草半掩半覆。昔日整齐的屋舍尽数朽坏,茅草屋顶腐烂发黑,多处塌陷,露出黑漆漆的屋梁骨架,裸露在外的木质梁柱早已腐朽发霉,布满暗色斑驳的霉迹与虫蛀孔洞。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早已朽烂脱,只剩空荡荡的窗棂门洞,黑洞洞的朝向街巷,宛如一只只深陷幽暗的空洞眼眸,默默凝视着贸然闯入的生人。
街巷之中荒草齐腰,枯枝败叶层层堆积,厚厚的腐叶铺在地面,踩上去绵软湿滑,发出沉闷的腐朽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腐朽霉味、湿土腥气与枯草败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的漂浮在空气里,吸入肺中,凉寒刺骨,闷得人胸口发堵,呼吸不畅。
夜风穿村而过,穿过残破的门洞、空洞的窗棂、坍塌的墙缝,穿梭在错的断残垣之间,发出层层叠叠的呼啸声响。时而尖锐凄厉,如同妇人悲泣;时而低沉呜咽,如同亡灵低语;时而空洞苍凉,如同鬼魅轻叹。风声交织缠绕,在寂静的荒村中来回回荡,此起彼伏,将整座村的阴森诡异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此刻黑云微动,一抹极淡的残月微光勉强穿透云层,洒人间。稀薄的冷光在断墙枯草、朽屋老树之上,光影交错,明暗更迭,将村里的每一处阴影都拉扯得扭曲狭长。四下里鬼影憧憧,随处可见晃动的黑影,或贴墙而立,或伏于屋顶,或藏于草丛,或隐于门洞,形态各异,虚实难辨。
若是寻常路人,深夜孤身撞见这般荒村诡景,早已吓得心神大乱、仓皇逃窜。可上官桦行走江湖十余年,遍历南北险地,见过匪寇凶徒,遇过深山险煞,心性早已锤炼得沉稳刚硬,绝非胆怯懦弱之辈。他驻足村口,目光沉静扫过整座荒村,心底坦然,并无半分畏惧。
世间最可怖的从非虚妄鬼神,而是人心险恶。他一生行事光明磊,心怀正气,俯仰无愧,自然不惧这些暗夜虚相。只是此地阴气过重,死寂诡异,绝非善地,不宜久留。他暗自打定主意,不做停留,径直穿村而过,穿过这片荒村腹地,抵达村外另一端的山道,便可继续赶路,彻底远离这片阴森之地。
心念既定,上官桦抬步踏入村中街巷。脚下腐叶湿软,每一步下,都带着细微的塌陷声响,在死寂的村中格外清晰。街巷狭窄曲折,纵横交错,两侧残屋林立,阴影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将本就稀薄的月色彻底隔绝,使得巷中光线愈发昏暗,五步之外,便难辨景物,只剩无边幽暗。
刚走入巷中数步,身后的夜风骤然停熄。方才还呼啸不止的风声,毫无征兆地彻底沉寂,整片天地瞬间入极致的安静之中。静得离谱,静得诡异,连草叶晃动、虫蚁爬行的微响都尽数消失,唯有他自己的脚步与心跳声,清晰回荡在耳边,声声清晰,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上官桦脚步微顿,敏锐的直觉让他瞬间绷紧心神,周身肌肉微微紧绷,戒备之心骤起。常年游走险境的本能让他知晓,天地万物,动静皆有常理,骤然死寂,必有异状。他缓缓收回散漫的目光,眼神骤然锐利如锋,凝神扫视两侧残屋阴影,目光扫过每一处草丛、每一道断墙、每一个空洞门洞,不敢放过丝毫异动。
月色又暗几分,云层彻底合拢,整片荒村彻底沉入浓黑幽暗之中。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一道异动。左侧坍塌的土墙阴影深处,一道纤细单薄的黑影骤然一闪,速度极快,如同鬼魅掠影,贴着地面荒草,悄无声息地急速滑过,转瞬便隐入另一侧的断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绝非鸟兽走兽的身影,更绝非风吹草动的虚影。那是一道近似人形的轮廓,身形纤细佝偻,姿态僵硬诡异,移动之时无声无息,不带半分活物气息,阴冷飘忽,诡谲至极。
上官桦眸光一凝,双脚稳稳钉在原地,未曾慌乱后退,右手悄然抬至腰间,指尖轻轻抵住短匕刀柄,随时可拔刃护身。他定力极强,纵使撞见这般诡异景象,心底依旧不乱,只是凝神戒备,静静观望周遭动静。可放眼望去,满目只剩残垣荒草、沉沉暗影,方才那道黑影仿佛只是暗夜眼花产生的幻觉,再无半分踪迹可循。
可周身骤然沉降的刺骨寒意,却真实无比。方才还只是微凉的夜风,此刻化作浓稠的阴冷寒气,层层包裹住他的周身,顺着衣领、袖口钻入衣衫,渗入肌理骨血,冻得四肢微微发僵,连呼吸都带着一缕冰凉雾气。这种寒意绝非夜风寒凉,而是一种死寂、腐朽、阴寒的冷,是无生无息、沉埋岁月的阴冷,让人从皮肉凉到心底。
上官桦缓缓吐出口中浊气,沉定心神,不再被虚影异动干扰。他深知越是诡异险境,越不能自乱阵脚,一旦心生怯意,便会被周遭阴诡氛围裹挟,乱了心智。他压下心底微澜,再度抬步,稳步向前,步履沉稳,不疾不徐,目光直视前方巷道深处,同时余光遍扫四方,时刻戒备暗处潜藏的异状。
越往村深处行走,周遭的鬼影便愈发稠密,憧憧诡影,无处不在。月色偶尔从云缝洒一缕微光,映照得街巷光影摇曳,虚实交错。墙头的暗影会莫名蠕动、拉扯、变形,原本规整的墙影,会缓缓化作扭曲的人形轮廓,静静伫立在墙头,一动不动,低头俯瞰着巷中过客。
路边的荒草无风自动,成片草茎齐齐弯折倒伏,仿佛有无数无形之物从中穿行而过,压得草叶低垂。屋顶松动的朽木、瓦片会毫无征兆地轻轻滚,坠在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空洞的窗棂之内,时不时掠过淡淡的黑影,隐隐约约,似有人影静静伫立屋内,隔窗窥望,沉默无声,却极具压迫感。
整座荒村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笼中蛰伏着无数无名阴灵,千百年来困于此地,夜夜游荡街巷,静待生人闯入。上官桦穿行其中,如同孤身踏入万千鬼影的围伺之中,四面八方皆是窥探的目光,无形的压力层层叠加,沉沉压在心头。
行至街巷中段,前方巷道陡然收窄,两侧残屋愈发破败,墙垣坍塌严重,几乎将半条巷道封堵。正中央立着一间相对完整的老屋,墙体虽斑驳发黑,却未曾彻底坍塌,两扇老旧的木门半朽半存,门框歪斜变形,门板干裂发黑,布满腐朽裂纹,死死紧闭着,透着一股尘封已久的闭塞感。
老屋周遭的阴气,比村其他地方更重数倍。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浓稠凝滞,阴冷刺骨,连夜风都不敢靠近此处,方圆数尺之内,死寂无声,静得令人窒息。
上官桦目光锁定那间老屋,脚步缓缓放缓。可未等他移步绕行,诡异的异变骤然爆发。
无风无扰,无震无晃,那扇紧闭数十年的老旧木门,竟缓缓、缓缓地向内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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