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457【风物长宜放眼量】(2/2)
薛淮应了一声,继而道:「臣于扬州治政三年,偶有所得。扬州地处运河咽喉,南粮北调必经之地,臣目睹漕运之弊,积重难返年复一年,已成大燕社稷血脉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疮口。」
「细说之。」
「陛下,运河千里,河道繁杂淤塞,闸坝林立。漕粮自江南启运,至通州交仓,沿途漂没损耗、官吏盘剥、车船转驳之费,加上为维持漕运而征发的百万漕丁纤夫靡费,岁耗白银何止百万?更兼河道年年疏浚,耗费公帑巨万而收效甚微。太和七年,江南大水冲垮堤坝三千丈,漕船阻塞两月有余,京畿粮价飞涨饿殍隐现,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薛淮顿了顿,见天子眉头微蹙,便继续道:「陛下,南货北上北物南输,皆赖于运河,沿河吏胥盘踞关卡重重,商旅苦不堪言。更有漕帮势力尾大不掉,与地方官吏豪强勾连,垄断运道坐享其利,致使百业凋敝民怨沸腾。此等僵化之制犹如枷锁,束缚我大燕商脉流通之生机。」
天子沉吟道:「这些朕自然知道,故而前年允你奏请,特许扬泰船号开辟近海货运,以此分担漕运压力。你做得不错,扬泰船号这两年给朝廷缴纳的利税逐步增多,户部尚书王绪甚至还跟朕提过,想让朕把你这个小财神调去户部。」
所谓听话听音,天子这番话虽为夸赞,但是薛准听得出来,他对自己接下来的话其实没有太高的兴致。
其实这在薛准的意料之中。
虽然文武百官每日高呼万岁,但这世上哪有万岁之帝王?
天子固然身体康健,但终究已是年过五句,而大燕历代君王高寿者并不多,对于天子来说,如今他最看重的是手中的权柄、朝局的稳定以及培养一个合格的后继之君。
除此之外,他并不希望出现太大的风浪与波折。
薛准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方才忽然间想到一件事。
他一直在为全面废除大燕的海禁祖制做准备,将来推动之时,无论天子还是庙堂诸公都会看出他为之付出多少心血,而这显然不是朝夕间能够完成的进度。
若他始终没有暴露这方面的想法,届时天子会如何看他?
是谋定后动,还是处心积虑?
以薛准如今对天子的了解,他更倾向于后者。
故此,既然当下有这个机会,薛淮决定做一次尝试,这样至少可以让天子窥他的想法。
很多时候,主动袒露心迹不是坏事。
薛准略过天子关于调他去户部的打趣,诚恳地说道:「陛下,扬泰船号只是小试牛刀,犹如管中窥豹,却已足见海运之利远超漕运。扬泰商贾因此获利,朝廷府库因此充盈,沿海民生因此稍苏。然此线仅限近海且掣肘众多,盖因寸板不得下海之祖制。臣为维护此线不知担了多少风险费了多少唇舌,但海禁之策不改,扬泰船号于朝廷而言终究只是微薄小利,难以改变国库艰难之现状。」
天子抬手按在雕栏上,缓缓道:「其实在你当初奏请开辟近海货运的时候,朕便知道你所图非小。你虽然年轻,但行事风格愈发像你的老师,沈卿便是如此,走一步看十步,有些时候连朕都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当然,沈卿一片公心赤忱,所思所想皆是为了大燕江山,朕从不疑他。」
这句话薛淮便不好接了,毕竟是在谈论他的老师。
天子看了他一眼,顺势道:「你虽然还不及沈卿老练,但也懂得循序渐进,比如最近朕听闻大儒云崇维开了几场讲会,虽未明言支持开海之策,但言谈之间多有偏向,想来这应该是你的主意吧?」
靖安司的耳目真灵敏。
薛准默默感叹,遂坦然道:「陛下明见万里,臣与云老先生确实谈过此事。」
「你今日能在朕面前坦诚相告,朕心里颇为欣慰,可见你不止学了沈卿的谋事之能,也领悟了他的忠君之道。」
天子这句话让薛准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过紧接著天子微微皱眉道:「但是你也应该明白,百年祖制绝非士林清议便可撼动。薛淮,你还年轻,或许不知千夫所指是何等场面,朕并非是要食言,而是不想你这么早便陷入泥潭之中。」
「臣谢过陛下眷顾。」
薛准微微一笑,然后沉稳地说道:「陛下,臣并非要奏请废除海禁。」
「哦?」
天子登时来了兴致,问道:「那你是何意?」
薛淮正色道:「臣想推动漕海联运之策!」
「漕海联运——」
天子缓慢品味这四个字,脸上逐渐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
「看来你比朕的预想要更谨慎一些。如此也好,这件事的难度要小一些,不至于让你承担过多的压力。」
天子转头看著他,温言道:「既然你有这样宏伟的志向,朕便允你所请,只要将来你能平衡各方利益,不至于出现朝野震荡之局面,联可以让你达成夙愿。」
薛准大喜,躬身道:「臣谢过陛下隆恩!」
天子望著年轻臣子恭谨的姿态,忽然做出一个不太符合他平时习惯的举动。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薛淮的肩头。
「世间宽广,天下很大,慢慢走,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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