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阿旺的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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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潮生在竹床里翻了个身,小手举过头顶,拨浪鼓搁在枕头边上。煤油灯的火苗在桌上轻轻跳着,秀英已经把账本合上收进抽屉里,回去了。秀兰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刻刀,面前铺着一张新的定制款设计稿——那是顾老板上次提到的“落款系列”第二款,盒盖上要嵌一片独立刻制的薄螺钿并蒂莲,莲瓣边缘需要留出她标志性的那道浅弧线。她画了几稿都不太满意,莲瓣的弧度改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图纸边上标了尺寸和螺钿厚度的配合公差。那些数字她心里早就背熟了——薄螺钿最薄能刻到零点三毫米,再薄就透了;莲瓣的弧线要跟盒盖的弧度匹配,差一毫米都合不上。她把第三稿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在莲瓣根部又加了一笔弧度,然后用铅笔在旁边注明了螺钿片的厚度要求。
秀英回家后没有马上躺下。她把账本从布包里掏出来,放在炕桌上,重新翻到最后一页,对着油灯又把今天胶水的单价、海绵的规格和绒布到货日期校对了一遍。秀兰说过做错了不要自己改,她便把拿不准的那行绒布入库日期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明天再去核实一遍。海绵损耗比上个月多了一成的事,她在账本备注栏里单独开了一行,打算明天早上先查仓库角落有没有受潮的痕迹。
院里,王大海正跟建军核对下周的喂料排班表。两人站在墙根边上,建军用手电照着笔记本,把新加的双人值班名单念了一遍——阿旺和小孙值周一、周三、周五,阿旺和建军值周二、周四,周六周日由张老四和新来的老刘轮值。他念完之后停了停,手电的光在工具箱上顿了一下。那个工具箱新换的大锁还稳稳地扣着,铁搭扣上反射着一小片冷光。“备用钥匙锁好了?”
“锁好了。”张老四的声音从仓库那边传过来,他正蹲在木箱旁边,把今天进货的底布和胶水重新码了一遍。木箱上的新锁比旧的那把沉了不少,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贴身裤腰带的铁环上,另一把就在工具箱的备用抽屉里。他锁好抽屉,把钥匙揣进兜里,手指在里面轻轻拧了一下,确认钥匙还在。
手电的光从工具箱上移开,扫过院角的渔网和堆着的浮筒。海风轻轻吹过来,网眼上的碎海藻微微晃了一下。仓库的窗台上,傍晚擦干净的那片泥印已经干了,没有再出现新的痕迹。张老四蹲在木箱旁边又看了一眼窗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阿旺巡夜回来,把手电关掉,放进工具箱的隔层里。他把安全绳解下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磨损,然后挂在工具箱旁边的挂钩上。挂钩是建军新钉的,钉得很深,绳子挂上去纹丝不动。他做完这些,走到石凳边坐下,端起秀兰给他留的那碗凉茶喝了一大口,喉咙里的干涩一下子化开了。他放下碗的时候发现张老四还在仓库门口站着,便也朝那边看了看。村道方向黑沉沉的,只有远处路灯杆投下的一圈昏黄光晕,光里什么也没有
阿旺现在每天巡夜,安全绳在礁石上绕两圈,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系在礁石上。这根绳子是建军从老场子那边翻出来的,麻绳,粗,结实,但有些年头了,绳股之间磨出了细密的毛刺。阿旺每天晚上把它绕在礁石上的时候都会先捋一遍,从绳头捋到绳尾,手指顺着绳股的纹路摸过去。毛刺扎手,他不嫌,一圈一圈绕好,打一个水手结,拉两下,确认紧了,才下水。
他以前不敢下水。那时候连深水区都不敢去,捞海藻也只在水浅的地方,膝盖以上是极限。安全绳是王大海让他拉的——他在岸上拉绳,王大海在水下摸地形。那时候他把绳子在礁石上绕了两圈,又在自己身上绕了一圈,两只手攥着绳子,手心里全是汗。王大海在水下拽一下绳子,他在岸上回一下,心跳得比绳子还紧。后来新场子扩了,网箱多了,建军把巡查的活交给他,他不敢推,也不敢说自己怕,就咬着牙下水了。第一次一个人巡夜的时候腿肚子是抖的,手电筒的光晃在水面上,每道波纹都像在动,走了半圈才想起来没绕安全绳,又折回去绕上。那之后他每次下水之前都把安全绳绕在礁石上,绕两圈,拉紧,再下水。
今天下午的天气有些闷。海面上没有风,空气粘稠得像浆糊,贴在皮肤上。远处的云从南边压过来,灰蓝色的,不厚,但宽,云层底部翻着细碎的波纹,那是水汽在往上涌。几只海鸟低低地贴着海面飞,翅膀几乎擦到浪尖,叫声又短又急。阿旺蹲在网箱边上检查苗情,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比平时暖了不少。他把一条海参翻过来看腹部的时候发现网箱的浮筒比平时晃得厉害——不是浪,浪不大,是底下的暗流在动。阿旺站起来,看了看南边的天,云还在压过来,速度不快,但稳。他把安全绳又绕了一圈。
“阿旺,今晚可能要来雨。”建军站在石堆那边,手里拿着图纸,也在看天。他看天的经验是从老陈那儿学来的——南边压过来的云加上闷热无风,再加上水比平时暖,这是暴雨的前兆。他把图纸折好,塞进裤兜,走到网箱边上,“今天早点收工。网箱区的护桩再检查一遍,松了的趁现在加固。”
阿旺点了点头,弯下腰继续检查浮筒。他从东一箱挨个检查到东八箱,每个浮筒都用手晃一下,稳了的过,松了的重新绑。绑浮筒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但动作一点不慢——绳子绕三圈,从最后一圈穿过去,拉死,用指甲掐断绳头。他的指甲这段时间又磨短了,掐绳头的时候有点费劲,但每一根都掐得干净,不留毛边。
傍晚的时候风开始起了。先是海面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浪不大,但频率快,一层推一层,往岸上涌。接着风从南边刮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气,把岸上的海藻吹得翻了个身。然后雨就落下来了,先是几滴大的,砸在礁石上啪啪响,接着连成一片,密密麻麻地往下灌。海面上起了白头浪,一层一层往网箱区推,浮筒被浪打得东倒西歪,网片在潮水里剧烈地拉扯着木桩。
王大海披着雨衣站在岸边,建军在旁边,两个人盯着网箱区。雨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响,王大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护桩上次加固过,应该能撑住。就怕浪从侧面打过来——侧面受力最大,桩底要是松了,整排网箱都会被浪撕开。”建军点了点头,把手电筒打开,光柱在雨幕里穿出去,照在网箱区的木桩上。
护桩在浪里晃了——不是那种浮筒晃动的晃,是桩身本身的晃,桩底在沙里松动了,每一次浪打过来桩就往一边偏,浪退了又弹回来。王大海还没开口,阿旺已经把安全绳的绳头递给建军,自己抓着绳子的另一头跳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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