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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63章 四十年霜淬一剑,残躯踏影逐铁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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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已经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嬴政和顿弱之间来回扫视,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拇指又开始转了,但这一次转得极慢,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推算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棋局。

王绾捂着肩膀,慢慢从板上直起身。

他的目光里满是困惑,看看顿弱,又看看嬴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

他们在纳闷。

顿弱这是怎么回事?

以前这家伙也不是什么溜须拍马的谄媚之辈。

现在倒好。

句句不离武威君,句句都在帮武威君话,帮武威君拍马屁。

偏偏陛下还如此高兴,笑得像是听到了世间最中听的恭维。

这太不合常理了。

武威君确实很强,他们都知道。

连灭数国,血衣军纵横无敌,自身修为深不可测,军中威望更是高得吓人。

他有自己的封地,封地里有武安城那座天下第一雄城,还有墨阁那个日进斗金的聚宝盆,能造驰轨车、火炮、连弩、玻璃、纸张……

这已经不是功高盖主能够概括的了。

这简直就是随时能够造反成功的巨大威胁。

偏偏陛下对其偏爱有加。

不但不对其警惕防范,还百般恩宠,亲自带着这么多大臣重臣去武安城,要给其封彻侯爵。

那是秦国二十等爵的最高一级,位极人臣。

陛下一点防备没有,还如此信任对方会在自己的车厢里多加防御,不怕刺客来袭,甚至以此为乐。

这太古怪了。

李斯和王绾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和不安。

嬴政笑够了,直起身,目光从车厢顶部收回来,重新看向顿弱。

他的眼角还挂着笑意的余韵,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帝王的锐利。

“顿弱。”

“臣在。”

“现在再看,”

嬴政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车厢里的空气却莫名地凝重了一分,“黑冰台若是倾巢而出,能否对处于驰轨车之中的寡人,造成威胁呢?”

顿弱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泓静水深流。

“回陛下,不能。”

他向前走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至极。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精准地在嬴政最想听的位置上。

“非黑冰台将士不足以破敌,实是此驰轨车机关天成、垒无双,可尽绝天下刺杀之术。”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沉稳而清晰。

“黑冰台执掌世间暗杀、侦缉、破局之能,可袭人、可破阵、可斩将、可覆秘谋。

然臣之所能,在‘刺人’。

陛下此车之所能,在‘绝刺’。”

顿弱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谋士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天下无器可破此车护御,非臣等不力,是陛下造物之威,早已凌驾世间杀伐之上。

陛下身在车中,便是万邪不侵、万刺无功。

黑冰台纵使倾巢而出,亦无下手之隙。

此非臣败,乃是陛下自固无敌。”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一缓,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分:

“臣与黑冰台,可为陛下扫尽天下隐患。

只是陛下有此神车护身,更添万世无虞罢了。”

嬴政听完,嘴角再次上扬。

“你这滑头。”

他伸手指了指顿弱,指尖在空中点了点,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熟稔的随意,“此车乃武威君建墨阁所造,与寡人关系不大。

不过你这话的倒是不错。

此车防护,可称绝刺。”

顿弱神秘一笑。

他的眼珠微微一动,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厢板,投向了窗外某个看不见的角。

“陛下,”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所谓绝刺,可不止咱们刚才看到的这些啊。”

嬴政的眉头轻轻一挑。

“哦?”

他的兴趣被吊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被谜题勾住了心神的少年,“还有其他布置?”

“那些刺客,”

顿弱的声音更轻了,“还有一人,没有出手。”

嬴政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期待填满的、近乎炽热的兴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指尖在玻璃窗的边缘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这武威君最后的布置,”

顿弱道,“陛下可以再等等看。”

嬴政的心情极好。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车窗,双手撑在窗沿上,弩窗吹进来的风吹起他的碎发,狐裘的领子在风中翻飞。

他的目光在旷野上搜索,从东看到西,从近处看到远方,像是在等待一场大戏最精彩的高潮。

“那就等等看。”

“看看这最后一名刺客,还能逼出什么布置来。”

……

荒原上,暮色像一盆被打翻的墨,正从天际线处缓缓倾倒下来,将整片旷野浸染成一种沉郁的、近乎凝固的暗色。

公输垣站在那里。

灰白色的麻布衣被晚风扯得紧贴在他枯瘦的身躯上,像一层裹在骨架上的、破败的茧。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寒霜剑还插在腰间的破旧剑鞘里,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目光从驰轨车远去的方向收回来,缓缓移向一旁。

景桓、季缣、郑棘,还有另外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铁轨旁的黄土上。

景桓的短戟还握在手里,但手臂已经被毒针封死了所有经络,僵直地伸向天空,像一株枯萎的树枝。

季缣的匕首在几步之外,刃口朝下的插在泥土里,柄上还缠着他的一缕头发。

郑棘的软剑像一条死去的蛇,软软地盘在他青黑色的尸身旁。

公输垣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波澜,像两口干涸了多年的古井。

然后他长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残烟。

“一车之防护,竟至如此……“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迟暮的、力不从心的疲惫。

“不但有淬毒连弩,还有抵御强攻的琉璃。

更有甚者,在车厢上安排了床弩,在车窗旁安置了顶级机关暗器……“

他缓缓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寒霜剑的剑柄。

“想要越过此车刺杀嬴政,难如天堑啊。“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沙土,扑打在他灰白的麻布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公输垣闭上眼睛,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皱纹似乎在这一瞬间又深了几分。

他的思绪,被这阵风卷回了四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叫公输垣,江湖上人称“寒霜客“,一柄寒霜剑杀得江南绿林闻风丧胆。

后来厌倦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他退隐江湖,娶妻生子,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但杀手组织不放过他,他们追杀了他三年,从江南追到漠北,从漠北追到楚地。

儿子中毒那次,是在一个雨夜。

七岁的孩子,脸色青紫地躺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

他抱着儿子在楚国的街道上狂奔,敲遍了所有医馆的门,但没有人敢接。

那毒来自杀手组织,解药只有组织里有。

他走投无路,跪在雨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是景家的老家主,站在他面前。

“跟我走吧。“

那是四十年前,景老家主对他的话。

只有四个字,却像根钉子,将他从地狱边缘钉回了人间。

景家给他儿子解了毒,请了先生教他读书,又托关系给他谋了一个楚地郡尉的差事。

后来儿子做官了,娶妻了,生子了,如今已是楚国朝堂上的一名中大夫,膝下有一双孙儿,逢年过节还会写信来。

信上字迹工整,父亲大人安,孙儿会背《楚辞》了。

四十年来,景家从未要求过他任何事。

没有让他杀人,没有让他报恩。

只是每年派人送些修炼用的药材、银钱,让他安心闭关,颐养天年。

公输垣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三天前。

景老家主亲自来了。

八十多岁的老人,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从楚国郢都千里迢迢赶到他隐居的地方,一进门,没话,先给他跪下了。

“公输先生,楚国危在旦夕。“

这一跪,他哪里承受得起。

老人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公输垣灰白色的麻布衣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秦国那个武威君,连灭四国,兵锋直指楚地。

朝堂上有人降,有人战,但谁都知道,降是死,战也是死……“

老人抬起头,死死抓着公输垣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却烫得吓人。

“为今之计,唯有杀了嬴政。

唯有嬴政死了,秦国大乱,楚国才有一线生机。

景氏一族,才有一条活路。

我们……才不用做亡国之奴……“

公输垣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

他看着老人跪在自己面前,看着这个四十年前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人,如今像个孩子一样哀求他。

他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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