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山旅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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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火山旅梦
1099年
八月的汐斯塔,阳光像是被谁打翻了的蜂蜜罐,浓稠地倾泻在整个移动城市上。
这座镶嵌在南方漫长海岸线上的独立城邦,几年前还依偎着一座活火山生活。如今它搬到了一块巨大的移动地块上,市中心那片摩天大楼被刻意设计成火山的形状,算是对故土的一种纪念。站在城市公路上抬头望去,那些高楼隐没在温泉蒸腾的白雾里,倒真有几分山峦的影子。
阿黛尔·瑙曼站在火山博物馆的展厅里,面前是一件陈旧的防护服。
灯光打在焦痕斑驳的面料上,每一道裂纹都像是某种沉默的语言。她认出这是母亲的遗物——不,应该说是父母的遗物。卡提亚和玛格娜·瑙曼,一对将生命献给火山的学者,在三年前乌纳火山的那场意外中一同离去。
展柜一角的立牌上写着两行冰冷的数字。阿黛尔盯着那四个数字,觉得头顶的射灯烫得像岩浆。她伸出手指触碰玻璃,又像被灼伤般缩了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凯勒,她父母生前最亲密的同事,一位面容严肃、头发一丝不苟的学者,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凯勒是汐斯塔人,受市长赫尔曼之邀回来筹建这座火山博物馆。她说,火山对于汐斯塔人来说,既是迫使他们离开家园的灾害,也是共同的记忆。
“让这件衣服作为展品保留在这里,应该是有意义的。”阿黛尔轻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凯勒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防护服上,嘴唇微微抿紧,仿佛在克制什么。
阿黛尔没有注意到。
她的注意力被展柜角落的一封信吸引了——信封缺了一角,边缘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里面露出半张照片,拍的是乌纳火山,背后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最近还好吗?我在这里很不错。许久不见,我很想你。火山很壮观,山顶的风很大。爱你的父亲。”
墨迹已经老旧,信封一路上颠沛流离,纸张微微发黄。阿黛尔把照片贴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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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斯塔的街道上,一只毛茸茸的生物正在吃路牌。
没有人注意到它。游客们从它身边走过,目光穿过它透明的身体,落在两旁新开的纪念品商店上。只有阿黛尔停下了脚步。
她见过这种生物。准确地说,是从小就见。母亲曾经告诉她,那些陪在她身边的“小黑羊”是送给她的礼物。阿黛尔一直以为那只是童话——直到此刻,这只半透明的生物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铁质路牌,像在吃一块饼干。
“你……”阿黛尔张了张嘴。
生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吃。
阿黛尔跟在它身后,穿过半条商业街。她看见更多的小黑羊:有的在搬动集装箱,有的在啃食信箱上的地址栏,还有一只背着矿灯,正呆呆地望向旧汐斯塔的方向。它们的身体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只有绒毛的边缘泛着柔软的光。
“北风。种子。皮毛。”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阿黛尔猛地转身,看见一只巨大的绵羊形生物正蹲在路灯上,身体缓慢地旋转,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
“我叫多利。”它说,“我们来做个游戏吧。你帮我找这三样东西——北风、种子、皮毛。等你找齐了,我就给你报酬。”
“什么报酬?”
“你一直在找的东西。”多利眨眨眼,“火山预警花。”
阿黛尔的心跳漏了一拍。火山预警花——那种传说中会根据火山活动改变颜色的植物,她的母亲在笔记里提到过,凯勒老师说那只是传说,从未有人找到过存在的证据。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多利已经轻巧地跃下,消失在街道尽头。只有一只小黑羊留在原地,嘴里叼着一枚从汽水瓶上拧下来的金属瓶盖,像是某种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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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诗怀雅正坐在一辆改装过的皮卡后座,手里捏着一枚刚从座椅缝隙里找到的追踪器。
龙门近卫局的准局长——尽管正式任命还没下来——此刻穿着一身度假装束,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她身旁坐着雪雉,一位身材娇小、戴着眼镜的黎博利工程师,正紧张地盯着计价表上飞速跳动的数字。
“诗怀雅小姐,这个计价表已经可以买一辆全新的卡车了……”
“别担心。”诗怀雅把追踪器塞进包里,冲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扬了扬下巴,“这位好心的司机先生会带我们甩掉后面的尾巴的。”
埃尼斯——那个瘦削的黎博利青年——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的皮卡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发动机发出垂死般的喘息。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载具不紧不慢地跟在三四个车位后。
“两位小姐,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诗怀雅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埃尼斯加速时,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载具,嘴角微微扬起。
追踪器此刻正贴在另一辆卡车的底盘上,即将开始环游汐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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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尼斯没有问那两位女乘客为什么要在商业街中途下车。他只知道自己的车又坏了——发动机冒黑烟,散热口被人用传单堵住,方向盘在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鱼。他蹲在路边检查轮胎,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矿石病的征兆。几个月前,他偷偷回到旧汐斯塔的火山挖黑曜石,想卖给收藏家赚些钱补贴家用。一块锋利的源石碎片划破了他的手心,矿石病就这样种下了。源石结晶靠近心脏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那坚硬的异物感。他不敢告诉家人,只是在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用手按着胸口,试图确认那块石头有没有变大。
他站起身,朝纯白火山酒吧走去。
那是他母亲哈莉的店。
哈莉年轻时是卡西米尔的摇滚乐手,后来和丈夫查克一起流浪到汐斯塔。他们听说过一个传说:在特殊的天气下,整座火山会变成一样的白色。他们在汐斯塔待了整整一年,没有见到传说中的“纯白火山”,却在一家旧店铺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安睡的婴儿。
那是埃尼斯。
他们没有找到传说中的白色山峰,却把这四个字挂在了店门口。
后来又有两个孩子加入了这个家:路特和丽芙,分别是佩洛和菲林的小家伙,和埃尼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埃尼斯觉得,家人就是家人,不一定非要流着相同的血。查克继续在大地上漂泊,每到一个地方就寄回照片和明信片。哈莉守着这家店,把三个孩子养大。
他推开酒吧的门,看见弟弟妹妹正趴在桌上画画。丽芙画了一座喷发的火山,山顶被她涂成白色。
“火山冒出来的是灰色的烟。”路特纠正她。
“可是那边已经不再是汐斯塔了呀。”丽芙头也不抬,“我们现在待的地方才是汐斯塔,大高楼那边可都是白色的烟。”
埃尼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修招牌。
店门口,“纯白火山”的霓虹灯坏了大半年了。他从仓库里翻出梯子和旧灯泡,花了整个下午把它们一个一个拧上去。傍晚来临时,他拉下电闸,那几个字在夕阳里闪烁起来,像是某种迟来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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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博物馆的资料室里,卡恩正在翻找一本笔记。
卡恩是瑙曼夫妇最欣赏的学生。他出身偏远小城,是卡提亚将他带上了科研的道路。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所以他更不能接受任何让恩师蒙上阴影的可能。这次来汐斯塔,他除了协助火山观测,还有一个目的——弄清乌纳火山那场意外的真相。
他怀疑凯勒。
怀疑她在乌纳火山爆发前突然离队的原因。卡恩还记得,出发登山的前一天,凯勒突然说有事要回威廉大学。第二天,瑙曼夫妇上了山,再也没有下来。而凯勒,不出现在葬礼上,却出现在威廉大学与莱塔尼亚军方的座谈会现场。那些文件上盖着选帝侯麾下的火漆印。
卡恩在资料室的角落里翻出一本《火山爆发数据模型》——那是玛格娜的笔迹,但笔记本最后缺了几页,断面整齐,像是被刻意撕掉的。
他将笔记塞进包里,转身离开。
在走廊尽头,他撞见了阿黛尔。女孩正盯着墙上一幅汐斯塔火山的老照片出神,助听器的线缆从棕色的卷发间垂下来。
“卡恩前辈,”她轻声问,“爸爸妈妈的牺牲,真的是意外吗?”
卡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包,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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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尔开始做梦。
梦里她穿着母亲的防护服,和两只软绵绵的生物一起走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一只温和,一只严肃。它们的身体像羊毛一样柔软,眼睛里倒映着岩浆般温暖的光。
“要买够‘知识’、‘勇气’和‘好奇’。”温和的那只说,“最后再买一点‘好运’。但是‘好运’很贵,卖得又快,预算不够的话可以不买。”
它们在商场里穿行,用汽水瓶盖支付。严肃的那只生物抖了抖身子,几枚瓶盖落入商人的口袋,换来一团羊毛。
“戴上它,你就能听清了。”温和的生物说。
阿黛尔把羊毛塞进耳朵,世界突然变得很吵。她听见风声、脚步声、远处火山的低吟,还有一种急促的、有节奏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心跳声。来自那只瘦小的、总是被落下的生物。
它在梦里试图跳上一个集装箱,一次、两次、三次,都没有成功。直到温和的生物用法杖轻轻推了它一把,它才终于跃起,在半空中化作一朵白色的云。
“所有人最后都会成为我们的一员。”严肃的生物说。
梦境没有结束。阿黛尔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土地上,脚下是细碎的火山砾。温和的生物走在她前面,背上驮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里面装的是‘照片’。”它说,“不能被淋湿,也不能被别人偷走。”
阿黛尔想问“照片”是什么,但温和的生物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追问。
严肃的生物从远处走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云很厚,”它说,“恐怕很快就要下雨了。”
“我们还有时间吗?”
“不会有很多了。”
它们继续向上走。阿黛尔跟在后面,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她看见远处有岩浆在流淌,暗红色的溪流在山岩上蔓延爬行,如同血管。
“我们要去哪里?”
“到火山上去。”温和的生物说,“要在雨落下来之前到火山上去。”
“如果不去的话,之前做的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阿黛尔想要拉住它们,但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也长出了一层白色的绒毛。温和的生物把那团羊毛塞进她手里,又帮她戴好。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托举起来,像一只气球一样向上飘去。
严肃的生物跟在她身边,低声说:“阿黛尔,这次回去,你要种一颗小石头。”
“小石头?”
“嗯,就像我们之前种下过一块小石头一样。我们把它种在土地里,本来地下很黑,但它遇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石头。我们每天都在给它浇灌‘爱’和‘回忆’。”
“那颗小石头后来怎么样了?”
严肃的生物沉默了一会儿。“它在地底跑过了很多座山,也跟着河流流过很多地方。它磕磕碰碰,最后我们发现,我们已经不知道它去哪里了。我们弄丢了它。”
“你们因为失去它很伤心吗?”
“我们很后悔。”严肃的生物说,“或许我们不应该把它种下,又或许应该把它种在能看到的地方。每一块石头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弄丢了属于我们的小石头。”
温和的生物接过了话头:“但是我记得,最后它变成了岩浆,热乎乎的,我们都很喜欢。”
阿黛尔看着脚下越来越远的街道,轻声说:“那就已经很好了。它最后成功地变成了岩浆,你们也一直没有忘记它。这颗小石头已经足够幸运了。”
温和的生物温柔地看着她:“阿黛尔,我的小家伙。我们不会再遇到它,我们只会在它的身后。它会去到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看到我们从未看到的景象。而我们只需要记得这个故事,把它讲给你。你也要种下一颗属于你的小石头,然后看着它生根发芽,看着它远去。”
它们已经到顶了。火山口在脚下张开,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眼睛。
“看,小石头已经变成了岩浆,马上要喷发了。”
“这个故事也要结束了吗?”
“并没有。这只是个开始。”严肃的生物说,“它会变成一朵云,然后落回地面。它不再是块石头,而是一捧暖洋洋、白乎乎的火山灰——那种有营养的,能让土地开出花的火山灰。”
“会很久吗,还是很快?”
“或许我们都不知道。”
温和的生物向她伸出蹄子:“来,阿黛尔,拉住我。我们也要变成云,然后落回地面。”
阿黛尔拥住身边的生物,试探着迈出一步——
她向下坠落。缓慢地,轻飘飘地,更像是飘落。她看到自己的头发飞扬起来,看到其他的小黑羊正围着店铺的灯火轻盈地跃起。身上的羊毛托举着她,包裹着她,像小时候父母托住她,将她向着天空抛起,去捉天上的星星。
她掉落到羊毛上,身下的羊毛软软的。星星落到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热热的。
然后她听见温和的生物说:“再见,阿黛尔。”
身影融进夜色,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阿黛尔猛地睁开眼。
她躺在博物馆资料室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窗外天色已暗,不知道睡了多久。枕边有一小团羊毛,触感柔软,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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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会开幕的那天,整条商业街都活了。
峯联贸易的拜松——那位年轻的丰蹄商人,头上长着一对角,穿着笔挺的正装——在两个月前就开始筹备这场盛会。他从哥伦比亚运来唱片机,从莱塔尼亚运来乐器,从萨尔贡运来椰枣和抽水泵,把整条街布置得像一个小型的泰拉万国博览会。
游客们从移动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在摊位前排起长队。冷饮店的老汤姆忙得脚不沾地,冰淇淋球一个接一个地从勺子里滚落。乐器店老板弹起吉他,他的妻子在一旁烤肉,油烟和音符一起飘上半空。
诗怀雅站在人群中,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水上乐园”方案在民意调查中以百分之三十三的支持率领先拜松的“物流中心”方案。但这不是她真正想要的——或者说,这只是第一步。她想要的,是在龙门的商业版图中撕开一道口子,让自己不再只是祖父亚当斯·施怀雅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那天晚上,她回到酒店,打开终端,开始录像。
“尊敬的亚当斯·施怀雅先生,您好。和往常一样,先祝您身体健康。”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这份光盘寄到您手中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结束了汐斯塔的旅行,也完成了我需要达成的一切商业目的。”
她顿了顿。
“我知道从我到汐斯塔的第一天起就有家族的人跟在我周围,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或许是您的意思,或许是您的其他继承人对我的阻挠。但是不重要了。只是,如果站在我的对立面的人是您的话,那么这一次,是我赢了您。”
她关掉录像,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窗外,汐斯塔的夜景在温泉蒸汽中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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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爆发的前一天,商业街的人们在未建成地块办了一场晚会。
消息是口口相传的。乐器店老板搬出了他的烧烤架,冷饮店的老汤姆把剩下的冰淇淋全拿了出来,还有人从家里带来了彩带和旧唱片。没有舞台,没有节目单,只有一块被集装箱围起来的空地,和头顶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哈莉把酒吧里珍藏的酒搬了出来。那些酒她藏了好几年,说是要等特别的日子才能开。埃尼斯问她什么日子算特别,她想了想,说:“送别这片商业街,也送别老汐斯塔的日子。”
乐器店老板开始弹吉他。他的妻子站在烧烤架前,油烟升起来,混着吉他声飘上半空。老汤姆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喝着酒,眯着眼睛看远处海面上最后的夕光。
“我想起第一次黑曜石音乐节。”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其实是在矿坑里办的。没几个人,也没有一个像样的乐手,就那样随手弹着曲子,唱着自己编的歌。谁能想到后来能办得那么大。”
没有人接话。人们只是安静地听着,或者跟着旋律轻轻摇晃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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