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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城外狙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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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不是商量的,也不是命令的,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恳切和期待的口吻。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紧紧盯着李军长的脸,等待着他的回应。

李军长沉默了几秒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指腹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疤痕,那是多年前一次白刃战留下的。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那道疤痕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摸着什么陈旧的记忆。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薛将军的目光。

“将军,当然可以。”

他先说了这句话,语气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薛将军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开口,李军长的话锋忽然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一盆冷水,慢慢地浇下来。

薛将军的眉头重新拧了起来。

李军长站了起来,走到墙边那排木架前。木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支步枪,枪身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他伸出手,轻轻拿起其中一支,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一个婴儿一样小心翼翼。

他转过身,把枪递给薛将军。

“德国这批枪,是属于德国国防军淘汰下来的枪支。”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这件事情压在他心头已经很久了。他用手指了指枪机的位置,又指了指枪管,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涩。

“薛将军,您看看这膛线,再看看这瞄准镜的底座——都是人家用了好几年,退下来之后翻新了一下,才卖到咱们手里的。”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是咱们不舍得给,是怕——怕这些枪上了战场,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害了他们。”

他把枪轻轻放回木架上,转过身来,看着薛将军。他的眼神里有无奈,有惭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恐怕不能派上用场。”

最后这六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正是这种轻,让这句话显得格外沉重。

薛将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那排木架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他的军靴上沾满了泥巴,鞋带系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勒进鞋子里。

他没有说话。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那些红蓝箭头在光影的变幻中忽明忽暗,像是活的,在缓缓蠕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薛将军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千斤重担,每站直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走到木架前,伸手摸了摸那支德国步枪的枪管。

枪管是凉的。

他的手指从枪管上滑过,滑到瞄准镜的位置,轻轻叩了叩镜筒,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

“李军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事,先不要告诉韩姑娘。”

李军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再想想办法。”薛将军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你先别着急把枪拿出来,等我消息。”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李军长站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李军长没有听清,但他没有追问。

棉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薛将军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晨雾里。

李军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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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沙城郊,日军司令部。

阿南司令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译出来的电报。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在纸面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确认这张纸的真实性。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志在必得的笑容。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微微向上弯了弯,但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刺眼,像是猫捉住了老鼠之后、在吃掉之前的那种满足。

木下参谋长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背在身后,身体站得笔直。他看着阿南脸上那个笑容,没有说话,但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微微上扬。

“木下君。”阿南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愉悦,“你来看看这个。”

他把电报往桌对面推了推,木下参谋长上前一步,弯腰拿起电报,快速扫了一遍。

电报的内容不长,说的是国军部队装备短缺,尤其是缺乏精良的狙击步枪,现有的德式枪支大多是德国国防军淘汰下来的旧货,性能堪忧。

木下参谋长看完电报,抬起头,看着阿南。

阿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腹部,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圈。他的心情显然很好,好到连坐姿都比平时随意了许多。

“国军拿不出像样的武器。”阿南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一杯好酒,“他们的武器,不是老了,就是旧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司令部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像是一把钝刀,在空气中慢慢划过。

“怎么能够和大日本帝国的武器相比呢?”

他说完这句话,收起笑容,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那寒光很短暂,一闪而过,但木下参谋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杀意,是一个猎手在猎物进入射程之后的冷静与冷酷。

阿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长沙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色的图钉标记着国军的防区分布,密密麻麻的,像是棋盘上的棋子。他伸出手,用指关节在地图上敲了敲,敲在长沙城南的一个位置上。

“韩璐。李三。”

他念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叫两个老朋友的名字。但正是这种轻,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们跑掉了。”

木下参谋长站在原地,看着阿南的背影。他的表情不像阿南那样轻松,眉宇间反而多了一丝凝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司令官阁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司令部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南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想狙杀韩璐、李三——”木下参谋长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谈何容易。”

这句话一出口,阿南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木下参谋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近乎审视的表情。

木下参谋长没有被他的目光吓退,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前几次行动,我们都失败了。第一次是在码头,第二次是在城外的破庙,第三次——”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第三次,我们损失了六个帝国优秀的特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

“韩璐和李三,不是普通的对手。他们熟悉地形,熟悉我们的战术,更重要的是——”木下参谋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们这里,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阿南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电报上,看了很久。

“木下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目光从电报上移开,看向窗外的天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所以这一次,我派了山本君去。”

木下参谋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

山本君。山本一木。那是日军陆军士官学校狙击专业的头名毕业生,曾经在诺门罕战场上一个人狙杀了三十七名苏军军官,被东京大本营称为“帝国第一狙”。

“山本君?”木下参谋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阿南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这一次的笑,和刚才那种轻蔑的笑不同,这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胸有成竹的笑。

“山本君三天前就已经出发了。”阿南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他现在应该已经在长沙城外了。”

木下参谋长没有再说话。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意外,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他说不清那种不安来自哪里,但它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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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城内,李军长的指挥部。

罗师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的时候,李军长正蹲在地图前发呆。罗师长四十岁不到,身材精瘦,动作敏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他的军装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手里拎着一支步枪,枪口朝下,枪托朝上,倒拎着走进来。

“李军长!”罗师长的声音又急又亮,在祠堂里炸开,“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里的步枪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是一支德国毛瑟步枪,枪身比普通的步枪要长一些,瞄准镜的镜筒粗了一圈,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瞄准镜的镜片上有细微的划痕,枪机的拉动也不如新枪那样顺滑。

李军长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支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眉头皱着,手指在瞄准镜的镜筒上摸了摸,又拉了拉枪机,感受了一下那种生涩的阻力。

“怎么了?”李军长问。

罗师长指了指枪管,又指了指瞄准镜,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焦急。

“咱们这里的德国步枪,可能需要改装。”

他上前一步,从李军长手里拿过枪,动作熟练地退下了弹匣,又拉了一下枪机,把枪机拆了出来,托在掌心里给李军长看。

“您看这枪机,间隙太大了,打一两百米的靶子还行,真要上了战场,打五百米外的目标,弹道就飘了。还有这瞄准镜,倍率不够,镜片也不够透亮,阴天的时候根本看不清。”

罗师长一边说,一边把枪机组装回去,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常年摸枪的老手。

“咱们需要改装。”他把枪重新放回桌上,双手叉着腰,胸膛起伏着,“不改装,这枪就是烧火棍,到了关键时刻要出人命的。”

李军长沉默着,目光在那支枪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罗师长。

“改装的事儿,你去找韩姑娘商量。”李军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她的枪法你是知道的,她对枪的了解,不比任何一个军械师差。”

罗师长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李军长叫住了他。

罗师长转回头。

李军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

罗师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拎起那支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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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罗师长就把韩璐和李三带到了军械库。

军械库设在城北一座加固过的地窖里,头顶上是厚厚的土层,四周堆着沙袋,门口站着双岗,荷枪实弹,戒备森严。掀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枪油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韩璐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地窖里摆着几排木架,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各样的枪支——中正式、汉阳造、捷克式轻机枪,还有几支缴获的日军三八式步枪。最里面的那排木架上,孤零零地摆着七支德国步枪,枪身擦得锃亮,像是刚被人精心擦拭过。

罗师长领着他们走到那排木架前,伸手拿起最右边那支枪,递给韩璐。

“韩姑娘,你看看。”

韩璐伸出右手接过枪。她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只能用单手托着枪身,枪托抵在腰侧,姿势有些别扭。她低下头,仔细端详着这支枪。

她的目光从枪口移到准星,从准星移到枪机,从枪机移到瞄准镜,又从瞄准镜移到枪托上那道细微的裂痕。她的手指在枪机上轻轻拉动了几下,感受了一下那股生涩的阻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枪——”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弹道不稳。”

罗师长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问题!”

李三从韩璐手里接过枪,也拉了几下枪机,又凑到瞄准镜前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和韩璐如出一辙——皱着眉,抿着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罗师长,这些枪都是从德国运来的那批?”李三问。

罗师长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德国国防军淘汰下来的旧货,翻新了翻新,就卖给咱们了。瞄准镜的倍率不够,枪机间隙太大,打两百米还行,超过三百米就飘了。”

韩璐没有说话。她把枪从李三手里拿回来,重新托在右手里,目光在枪的每一个部件上反复游移。她看得很仔细,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书,每一个字都不想错过。

地窖里安静了下来。头顶上的土层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韩璐忽然开口了。

“罗师长,李军长。”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知道昭和步枪的威力。”

罗师长愣了一下,李三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看向韩璐,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韩璐把德国步枪轻轻放在木架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她的右手指向木架上那几支三八式步枪,目光在那些枪身上扫过。

“三八式步枪,口径6.5毫米,弹道平直,穿透力强,精准度高。但缺点也很明显——杀伤力不足,子弹打在人身上,往往是贯穿伤,只要不打中要害,敌人还有反击的能力。”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转回到那几支德国步枪上。

“德国毛瑟步枪,口径7.92毫米,杀伤力大,停止作用强,打中一枪就能让敌人失去战斗力。但精准度和穿透力不如三八式。”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课一样条理清晰。罗师长听得入了神,下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韩璐伸出右手,在那几支德国步枪和三八式步枪之间来回指了一下,眼睛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我们可以把昭和步枪和德国步枪合二为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那种兴奋不是小孩子得到玩具的兴奋,而是一个匠人看到了一块好材料、想到了一件好作品时的兴奋。

“用德国步枪的枪机和枪管,换上三八式步枪的膛线和瞄准镜,再改装一下弹膛,让它可以通用两种子弹——”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右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绘一幅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蓝图。

“这样,杀伤力和精准度,可以双保险。”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重新拿起那支德国步枪,又拿起一支三八式步枪,把两支枪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游移。她的眼睛里全神贯注,嘴角微微抿着,眉心拧着一个小小的疙瘩——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罗师长和李三对视了一眼。

罗师长的眼睛里全是惊讶和佩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李三的表情则要复杂得多——有惊讶,有佩服,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疼。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一旦她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要改装,就一定会改装;她说要上战场,就一定会去。谁也拦不住。

“韩姑娘。”罗师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你说的这个方案,可行吗?”

韩璐转过头来,看着罗师长,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试试就知道了。”

她没有说“我试试”,她说的是“试试就知道了”。主语被省略了,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个被省略的主语,就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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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两夜,韩璐几乎没有合眼。

军械库旁边腾出了一间小屋,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光亮透出去。屋里摆着一张工作台,台上铺着帆布,帆布上摆满了各种工具——锉刀、钳子、螺丝刀、游标卡尺、小台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自制工具。

煤油灯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早,灯芯烧黑了就剪,剪了又烧,反反复复,像是这间小屋里不知疲倦的心脏。

韩璐坐在工作台前,左臂依然吊着绷带,只能单手操作。她先拆开那支德国步枪,把枪机、枪管、枪托、弹仓一件一件地拆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帆布上。然后她拆开那支三八式步枪,同样把零件一件一件地拆下来,和德国步枪的零件并排摆在一起。

她拿起游标卡尺,量德国步枪枪管的外径,又量三八式步枪枪管的内径,把数据记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纸上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外人根本看不懂,但韩璐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然后她开始动手。

她先用锉刀修整德国步枪的枪机,一点一点地锉,锉几下就用卡尺量一下,再锉几下,再量一下。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钟表匠在修一块精密的怀表。锉刀和金属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小屋里回荡,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呢喃。

李三来过几次,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韩璐佝偻着背坐在工作台前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罗师长也来过,端着一碗面条,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敲了敲门就走了。他知道韩璐的脾气——专心做事的时候,谁也不能打扰。

薛将军没有来。但他让人送来了两盏新的煤油灯,还有一包上好的枪油。送东西的警卫员说,薛将军的原话是:“告诉韩姑娘,慢慢来,不急。”

第一夜,韩璐改好了枪机的间隙。她反复拉动枪机,感受那股阻力从生涩变得顺滑,从顺滑变得精准。她的右手拇指磨出了一个血泡,她把血泡挑破,用纱布缠了缠,继续干活。

第二夜,她开始改装瞄准镜。她把三八式步枪的瞄准镜拆下来,用一种自制的转接环固定在德国步枪的镜座上。这个转接环是她用一块废铁皮一点一点锉出来的,尺寸刚刚好,严丝合缝。她把眼睛凑到瞄准镜前,看了看远处墙上的一个钉子——钉子的头部在十字线的正中央,清晰得像是在眼前。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最后一件事是改装弹膛。这是最精细的活,也是整个改装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她要让弹膛既能装填德国毛瑟步枪的7.92毫米子弹,又能装填三八式步枪的6.5毫米子弹,同时还要保证两种子弹都能顺畅供弹、准确击发。

她拿起一把细长的铰刀,小心翼翼地将弹膛扩大了一点点。每铰几下,她就停下来,用子弹试一下,感受那股轻微的阻力。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帆布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顾不上擦。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外传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笃”,三更天了。

韩璐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放下螺丝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那支改装好的步枪,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枪身比原来短了一指宽,瞄准镜比原来粗了一圈,枪托上那道细微的裂痕被她用胶木补好了,打磨得光滑如初。整支枪看起来不像是改装过的,倒像是原厂出来就是这样。

她把枪托抵在右肩上,右手握住握把,左手虽然吊着绷带,但手指还是本能地伸出去托住了枪身。她的右眼凑到瞄准镜前,十字线的交点落在小屋墙角的一张蜘蛛网上。那只蜘蛛正在网中央打盹,八条腿微微蜷着,腹部缓缓起伏。

韩璐看了几秒钟,嘴角弯了弯,放下枪。

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灯罩里安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小屋。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努力睁了睁眼,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都撑不住。

算了。

她闭上眼睛,脑袋歪向一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工作台上那支改装好的步枪,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幽蓝的光泽,像一只蛰伏的兽,安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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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司令部。

阿南司令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左手的手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木下参谋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欲言又止。

“说吧。”阿南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木下参谋长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司令官阁下,长沙城内传来消息,国军这几天的动向有些异常。他们的部队调动比平时频繁了许多,尤其是在城南和城东两个方向。”

阿南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异常?”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疑惑。

“是的。”木下参谋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念道,“他们的物资补给线在夜间有大量的活动,几个原本已经沉寂的阵地出现了新的兵力部署。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阿南转过身来。

木下参谋长合上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但是他们具体在做什么,我们查不到。特务们被挡在了城外,消息传不进去。城内的几个联络点,前天开始就全部失联了。”

阿南沉默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城南划到城东,从城东划到城北,又从城北划到城西,来来回回,像是在寻找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找到。

“木下君。”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在。”

“你有没有觉得——”阿南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木下参谋长,“国军这几天的动向,有些不对?”

木下参谋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的,司令官阁下。我也觉得不对。但是——”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具体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

阿南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的状态和昨天那种志得意满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条蛇,悄悄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边有一团乌云在缓缓移动,黑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

暴风雨要来了。

他感觉得到。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场暴风雨的第一滴雨,不是从天上下来的,而是从一间小屋里,一张工作台上,一支改装好的步枪的枪管里,落下来的。

那支枪的瞄准镜的十字线中心,此时此刻,正对准着长沙城外某一条必经之路的某一块石头、某一棵树、某一片虚空——等待着那个该来的人,走进那个该来的位置。

而韩璐,在两天两夜的劳累之后,终于睡着了。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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