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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失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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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些她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关于李三身世的碎片——他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被卖到烟花柳巷,然后被济南城恶霸玉大寿欺负了。玉大寿是什么人?济南城地面上出了名的混账东西,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五毒俱全。他来到醉仙楼喝醉了酒,就打李三的母亲,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李三的母亲就在这种地狱般的日子里一天一天地熬,熬得油尽灯枯,熬得形销骨立。

李三小时候无数次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被父亲打得遍体鳞伤,鼻青脸肿,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踩烂了的蝴蝶。他想冲上去,但他太小了,冲上去只会被一脚踹开。他只能躲在门后面,咬着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听着母亲的惨叫一声一声地钻进他的耳朵,刻进他的骨髓。

后来,他的母亲死了。

死在自己的父亲的手里。

再后来,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同样会杀人的人。

他亲手杀了玉大寿。

杀了自己的父亲,为自己的母亲报仇。

韩璐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想象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不管那个父亲多么禽兽不如,那终究是给了自己一半骨血的人。那之后呢?那之后,李三再也没有亲人了。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家。他开始偷,开始骗,开始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用最不堪的方式活下去,活成一个被人唾弃的贼,活成一个烂到骨子里的男人。

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是软的。

那块地方住着一个十一岁的男孩,那个男孩跪在母亲的血泊里,一遍又一遍地喊娘,喊到再也喊不出声来。

韩璐睁开眼,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看清了李三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但除了泪之外,还有一种让她心碎的东西——那是一种被拒绝了之后不敢再奢望的、小心翼翼的、卑微的认命。他没有再伸手,没有再喊她,没有再哀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着泪,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我懂了,我不会再烦你了。

韩璐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了回去。

她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李三脸上的泪水。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器物。李三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就那么躺着,任由她擦,泪水还在流,但嘴角微微抿了抿。

“三哥,”韩璐的声音带着哽咽,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我虽然心疼你,但你要明白,我始终代替不了伯母。”

李三的嘴唇抖了抖。

他没有反驳,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但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是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什么都懂,可我就是忍不住。

韩璐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知道她刚才的话说得没有错,她知道自己的拒绝是合理的、是应该的、是必要的,但看着李三这副模样,所有的合理和应该和必要都变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不近人情。

李三慢慢伸出手来,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掉了一些,但擦不干净,新的眼泪马上又涌了出来。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着韩璐,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想哭的光。

“我不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执拗,“我不管,妹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较劲:“我没有亲人了,我只有你了,你别走,别走。”

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拼命忍着,拼命睁大眼睛,拼命地看着韩璐,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最深处。

“你可以抱着我吗?”他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得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提一个他觉得自己不配提的请求,“啊?”

那个“啊”字的尾音往上扬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韩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伸出手,把李三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僵持,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理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尴尬。她就那样把李三的头抱在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李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捂化了的冰。他把脸埋在韩璐的胸口,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鼻尖蹭着她的衣领,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兽一样,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

韩璐搂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掉在李三的头发上,掉在他的肩膀上,掉在他光裸的后背上。

她知道自己又失控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照顾病人”的范畴,超出了“兄妹情谊”的界限,朝着一个她不敢细想的、危险的、让人脸红心跳的方向滑了过去。但此刻她不想去想那些,她只想抱着他,只想让他不哭,只想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不会丢下他。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李三的脖子。

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几乎感觉不到。但李三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更加柔软地靠进了韩璐的怀里,像是把自己完全打开了一样。

韩璐的嘴唇没有离开。

她的唇瓣沿着李三的脖子慢慢移动,从喉结旁边滑到颈侧,从颈侧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回耳后。她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轻而密,像是雨点打在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颊上的潮红从两颊蔓延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整个人像是一朵被春风催开的桃花。

李三微微扬起脖子,露出那一截线条分明的颈项,像是无声的邀请,又像是彻底的臣服。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带着泪的、柔软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韩璐的吻从脖子移到了他的下颌,从下颌移到了他的耳垂,然后沿着耳廓一路往上,最后落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她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血管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急促而有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还活着,我在这里,我需要你。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他的胸膛上。

李三虽然瘦了,但骨架在那里,胸膛还是宽阔的,只是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冬天里被剥光了叶子的一排树干。她的手指顺着那些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下滑,指尖触过那些因为高烧而滚烫的皮肤,触过那些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的肌肉。

她想要继续往下摸。

她的手指滑过了最后一道肋骨,滑过了腹部微微起伏的肌肉,滑到了腰际那一道若隐若现的线条——就在这时,她的手停住了。

像是一台飞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手指僵在李三的腰际,五指微微张开着,保持着那个要继续往下探索的姿势,但所有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她的呼吸还急促着,心跳还剧烈着,脸还红着,但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清醒了过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手。

然后,她把那只手重新放在了李三的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另一只手把李三的头更深地揽进自己的怀里,让他听着自己的心跳,让他感受着自己的体温,让他知道自己还在,没有走,不会走。

她不再亲他了。

她只是抱着他,像抱一个弱小的、需要保护的孩子一样,把他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毫无保留地搂在怀里。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的头发上。

李三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没有追问,没有疑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在韩璐的怀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贴得更紧一些,然后——他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安静的流泪,而是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趴在韩璐的怀里,放声大哭。

他的哭声沙哑、粗粝、断断续续,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一块木头,每一声都带着撕裂般的痛。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韩璐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一样。

他哭得毫无保留,哭得彻彻底底,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积压在心底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痛苦和委屈,全部在这一刻倾倒出来。

韩璐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有说那些安慰人的、漂亮的、但在这个时刻毫无意义的话。她只是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他,让他哭,让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哭出来。

屋子里只剩下李三的哭声、水壶的咕嘟声、以及炉膛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封闭的、昏暗的、与世隔绝的小屋里,奏出了一曲最原始、最真实、最让人心碎的交响乐。

突然之间——

哭声停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李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刚才还在剧烈颤抖的肩膀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耳朵朝向门口的方向,瞳孔在一瞬间从涣散变得锐利,像是一只正在哭泣的幼兽突然嗅到了猎人的气息,所有的脆弱和无助都在一瞬间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韩璐也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同样绷紧了,手臂还保持着搂抱的姿势,但肌肉的张力已经完全变了——从柔软的保护变成了硬质的戒备。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目光扫向门口,瞳孔微缩,呼吸变得又慢又沉。

门外有人。

不是错觉,不是风声,不是水壶的咕嘟声。是人的脚步,是人的呼吸,是某种只有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才能捕捉到的、极其细微的、但却真实存在的异常。

屋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而在这片死寂之中,某种危险的、不可预知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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