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9章 递材料的人被停职陈默出手护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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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站在风里听了一会儿,他听不懂歌词,但他听懂了歌声里的那种东西。
那是一种被夺走了家园的人,对着回不去的方向喊出来的声音。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傍晚了,扎西顿珠改好的材料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陈默坐下翻了一遍,他确实按陈默说的改了,不再只是时间地点人物,而是在末尾列了三个问题:
一是矿区不配合市政府视察,理由是否充分;
二是重载车辆出矿后的行驶方向与常规运输路线不一致;
三是企业安全生产信息不透明,需建立常态化监管机制。
第三条写得还很机关腔,但第一条和第二条已经有了问题意识。
陈默拿起笔,在第二条
扎西顿珠站在办公桌前,很有些紧张,也没马上离开,像是在等陈默的批评。
“比第一版好。”陈默说道,“明天开始,你每天交一份工作札记,不用长,五百字以内。写你看到的事,不写套话。我会改。”
扎西顿珠猛地抬起头,看着陈默,不敢相信地问道:“您……亲自改?”
“你既然跟着我,就不能只会倒茶和传话。”陈默看着他,“你是当地人,又读过大学,回到家乡工作,不该只做一只传声筒。以后想往上走,眼睛要干净,笔也要干净。”
扎西顿珠的脸色顿时惨白起来,嘴唇抖动了,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一字没说出来。
陈默把这个秘书的神态看在眼里,他把材料递还给了扎西顿珠,语气没有加重地说道:“去吧。”
扎西顿珠接过材料,重重地点头。旋即,他退了出去,把陈默办公室里的门轻轻地关上了。
门关上的一刻,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停了很久。
陈默基本可以确定,扎西顿珠不是单纯被安排来做秘书的,但他没有打算把这个秘书退回政府办。
一个刚从外地大学毕业回到家乡的年轻干部,未必天生就想做谁的眼睛。很多时候,年轻人只是太早被推到了某一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既然巴桑扎西把这个年轻人放到了自己身边,那就让他在这里看,陈默要带着他看,看真实的卡朗,也看一个干部该怎么做事。
陈默愿意给这位年轻人机会,如果他珍惜的话,前面一切,他陈默不会再计较,如果扎西顿珠不愿意珍惜,陈默绝不会再让他留在身边。
这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宿舍。他让扎西顿珠下班以后,自己一个人去了城东老干部活动中心后面的小院,尼玛坚参已经在那里等他。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泡,风吹过来的时候,灯泡轻轻晃动,光也跟着晃。
尼玛坚参坐在石桌旁,手里还是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脸色比上次更冷。
“陈市长,”他开口第一句话就不客气,“洛桑次旦被停职了。”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应道:“我知道。”
“你知道?”尼玛坚参看着陈默,眼神里有压着的火,“你刚见完他,他第二天就被停职。”
“你让我把人介绍给你,结果人刚递了东西,就被索朗旺杰按在公安局里反省。”
“陈市长,你觉得以后卡朗还有谁敢帮你?”
尼玛坚参的话很是尖锐,他越这样,陈默反而越认定他是值得结交的盟友。
陈默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认真地听尼玛坚参继续说话。
尼玛坚参越说越激动,而且一点都不客气。他说道:“我原本以为你从京城下来,至少会稳一点。”
“可你太弱了,你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看不住,连洛桑次旦这样的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查矿区?你还没开始,巴桑扎西就已经把你的手剁了一根。”
这话说得很重,但陈默知道,尼玛坚参不是在羞辱他。
这是一个政法委书记在判断风险,如果陈默护不住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他就不会把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推到陈默面前。
“尼玛书记,你说得对。”陈默等尼玛坚参说完后,认真地说道。
尼玛坚参愣了一下,他倒没想到陈默会如此说,而陈默又继续说道:“这件事是我低估了巴桑扎西的反应,也低估了政府办那条线的速度。洛桑次旦受处分,我有责任。”
尼玛坚参的脸色没有缓和,生硬地应道:“承认责任没有用。”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请你再帮我递人。”陈默坦荡地看着尼玛坚参,“我是来商量怎么把洛桑次旦恢复工作。”
尼玛坚参冷笑了一声后,应道:“索朗旺杰用的是公安局党委决定,理由是违反请示报告制度、擅自调用警车、私自开展线索核查。”
“公安局内部处分,程序上看起来很干净,你怎么恢复?”
“从程序上恢复。”陈默却不急,也没在乎尼玛坚参的态度,淡淡地说着。
“说说看。”尼玛坚参一怔,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市长会这么说,半信半疑地让陈默说他的想法。
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石桌上。
那是陈默下午让扎西顿珠整理矿区视察记录时,顺手让政府办调出来的一份自治区文件复印件。
文件标题很长,叫《自治区党委政法委关于加强矿产资源开发领域社会稳定风险排查和矛盾纠纷化解工作的通知》。
尼玛坚参看了一眼标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默说道:“文件里有三句话很关键,第一,各地政法机关要主动介入矿产资源开发中的治安风险、运输风险和群体性矛盾隐患。”
“第二,对群众反映强烈、涉及生态环境和民生补偿的问题,要建立线索摸排、风险研判和部门联动机制。”
“第三,严禁以部门边界、审批权限为由推诿压案。”
尼玛坚参拿起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陈默没有催他,在一旁默默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尼玛坚参抬起头看着陈默问道:“你的意思是,洛桑次旦不是私自查案,而是在做矿产开发领域社会稳定风险摸排?”
“对。”陈默说道,“他记录夜间运输、关注矿区车辆、掌握渡口方向,这些都可以纳入治安风险和运输风险摸排。”
“至于他见我,是因为我作为市长正在视察雪域矿业和牧民安置工程,他向政府主要领导反映基层风险线索,不但不是违规,反而符合政法系统主动服务中心工作的要求。”
尼玛坚参没有说话,陈默的这个策略,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这时,陈默又拿出第二份材料,继续说道:“这是我今天去安置点拍的照片和记录。127户牧民安置工程,预算800万,现场没有自来水、没有暖气、没有硬化路面,公共厕所就是一个坑。”
“安置点已经出现群众情绪积压,一旦被激化,就是社会稳定风险。”
陈默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果断地说道:“尼玛书记,洛桑次旦被停职的理由,是他擅自开展所谓线索核查。”
“那我就把这个所谓线索核查,变成市政府和市委政法委共同部署的专项风险排查。”
“公安局不是说他没有请示吗?那就由政法委补这个请示,由市政府发这个函。”
尼玛坚参看着陈默,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你想让我出面?”尼玛坚参问道。
“不是让你替我扛雷。”陈默说道,“是让政法委履行职责。卡朗矿区、牧民安置、夜间运输、贡措湖污染,这些都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是社会稳定问题。”
“你是政法委书记,不可能置身事外。”
这句话比刚才更硬,尼玛坚参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你这是在逼我站队。”尼玛坚参不满地搞了一句。
“我是在给你一个可以站得住的理由。”陈默平静地说道,“你不是不想管,你只是不相信我能赢。”
尼玛坚参沉默了,因为陈默说到了根子上,他确实不相信陈默会赢,一旦陈默输了,他这个政法委书记保不了洛桑次旦不说,自己的位置都有可能保不住!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那支没点燃的烟在尼玛坚参指间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尼玛坚参才说道:“如果我出这个专项排查建议,索朗旺杰一定会顶。”
“所以不能只让政法委出。”陈默又赌赢了,尼玛坚参这是愿意选择相信他。
“还有谁?”果断,尼玛坚参期待地问道。
“市政府。”陈默一字一顿地回应着,他最最不怕的就是承担所有的责任。
尼玛坚参看着这位年轻市长坚定的目光时,心中终于有了底,重重地点头。
第二天上午,卡朗市政府办公室向市委政法委、市公安局、市自然资源局、市生态环境局和卡朗区政府同时发出一份函。
函的标题是:《关于建立雪域矿业及周边牧民安置区域社会稳定风险联合排查机制的函》。
函里没有提洛桑次旦被停职的事,全文讲的都是政策。
“根据自治区党委政法委关于加强矿产资源开发领域社会稳定风险排查和矛盾纠纷化解工作的有关要求,为贯彻落实民族地区基层治理、生态保护、安全生产和民生保障工作方针,市政府拟会同市委政法委建立雪域矿业及周边牧民安置区域社会稳定风险联合排查机制。”
函的最后一段写得最关键:“请市公安局安排熟悉矿区周边道路、运输秩序、治安风险及牧民安置点情况的负责同志参与专项排查。此前已掌握相关基础线索、具备连续跟踪记录能力的同志,应优先纳入工作专班,确保线索不断档、风险不遗漏。”
这句话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洛桑次旦。
同一时间,尼玛坚参以市委政法委名义给市公安局发了一份更短的工作建议。
“鉴于洛桑次旦同志长期负责矿区周边治安风险摸排,对相关道路、运输、牧民安置矛盾较为熟悉,建议市公安局从维护社会稳定和保障市政府依法履职角度出发,恢复其参与专项排查工作。其原停职反省事项,可与专项工作纪律要求一并纳入后续核查,不宜影响当前风险排查大局。”
索朗旺杰收到这两份文件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铁,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默没有直接替洛桑次旦喊冤,也没有要求公安局撤销处分,而是把洛桑次旦放进了一个更大的政策框架里:矿产开发领域社会稳定风险排查。
如果索朗旺杰继续按着洛桑次旦不放,就等于公安局不配合市政府和市委政法委开展专项风险排查。
这个帽子,索朗旺杰戴不起。
下午三点,市公安局补发了一份通知。
“经研究,洛桑次旦同志暂停分管工作期间,临时参加雪域矿业及周边区域社会稳定风险联合排查专班,负责协助整理矿区周边道路运输和治安风险基础资料。停职反省期间相关管理要求不变。”
这份通知写得很别扭,既不愿意承认恢复职务,又不得不让洛桑次旦重新开始工作。但对陈默来说,够了。
洛桑次旦能走出家门,能重新接触材料,能名正言顺进入专项排查专班,就是第一步。
这一步,陈默必须赢,因为这不只是洛桑次旦一个人的事。
这是卡朗所有还在观望的人,对新市长的第一次判断:你递给他东西,他护不护得住你。
当天傍晚,洛桑次仁来到陈默办公室汇报工作。
洛桑次仁还是那副周到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份值班安排表,语气恭敬地问道:“陈市长,明天上午区政府那边有个民生项目协调会,您看要不要安排扎西顿珠随行?”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抬头看着洛桑次仁。
“洛桑主任,政府办是服务市政府工作的,不是替任何人打听市长行踪的。”陈默看着洛桑次仁平静地说着。
陈默越这般平静,洛桑次仁越是紧张,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默语气不重,甚至很平和地说道:“我刚到卡朗,很多情况不熟,政府办给我安排秘书、车辆、材料,这些都是正常工作。”
“我也相信大部分同志是出于工作需要,但有些边界,要讲清楚。”
洛桑次仁听到这里,极尴尬地问道:“陈市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没关系。”陈默说道,“以后凡是涉及我外出调研、接触群众、走访乡镇的安排,政府办只做服务保障,不做额外汇报。”
“该进工作日志的,进工作日志;不该进私人电话的,不要进私人电话。”
洛桑次仁听到这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便知道扎西顿珠跟踪的事情,暴露了。
陈默却没打算放过洛桑次仁,淡淡地看着他问道:“这句话,你听明白了吗?”
洛桑次仁低下头应道:“明白。”
“另外,”陈默把值班安排表推回去,“扎西顿珠暂时继续跟着我,你不用再单独给他安排其他任务。”
陈默的这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如果你洛桑次仁还不知道收敛的话,他陈默就得动手了!
洛桑次仁听出来了陈默话中有话,而且话外之音的狠劲,应道:“好。”
洛桑次仁离开以后,扎西顿珠很快被陈默叫了进来。
扎西顿珠站在办公桌前,比平时更拘谨。
陈默没有绕弯子,既然同洛桑次仁把话挑明白了,他就得对这个秘书也挑明,他直接问道:“你跟踪过我?”
扎西顿珠脸色一下子白了,结巴地应道:“陈市长,我……”
“不用解释。”陈默打断他,“我只问你一句,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扎西顿珠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放缓了一些,又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刚到我身边,没有能力自己决定盯一个市长,你只是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扎西顿珠的眼圈顿时红了起来,陈默已经敲打过他,但这位市长却继续留他在身边,如今挑明后,他不知道这位年轻市长还愿不愿意用他?
一旦他被陈默退掉了,扎西顿珠很清楚,以后没哪个领导敢用一个背弃主子的人!
就在扎西顿珠内心起着巨大波动时,陈默却指了指桌上的一叠材料。
“这是安置点的照片和记录,你拿回去,今晚写一份札记。”
“题目就叫《我看到的卡朗》,不要写领导重视,不要写群众满意,也不要写高度评价。”
“你只写你看到的铁皮房、烂泥路、挑水的老人和那些想回草原的孩子。”
扎西顿珠抬起头看着陈默,他都不敢相信这位年轻市长还会继续用他。
陈默却又说道:“你可以继续做别人的眼睛,但你至少要先看清楚,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扎西顿珠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最后,他伸手接过了那叠照片和记录,坚定地说道:“我写。”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明天早上交给我。”
扎西顿珠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低声说道:“陈市长,对不起。”
陈默没有看他,只说道:“对不起不重要,以后怎么做,才重要。”
扎西顿珠重重点头,没再说话,离开了陈默的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陈默靠轻轻揉了揉眉心,他在想,卡朗的第一局,他没有赢得多漂亮。
洛桑次旦只是临时回到了专项排查专班,处分还挂在那里;洛桑次仁也不会因为一句敲打就真正收手;扎西顿珠更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自己人。
但至少,从这一天开始,卡朗官场里那些还在黑暗中观望的人会知道一件事。
新来的市长,不只是会查。
他也会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