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阳州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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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蓄着长髯,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他面前碗里的饭菜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神发空。
沈舟拱手道:“这位先生,赶路口渴,能否借个座?”
中年男子回过神,颔首道:“公子请。”
沈舟拖出长凳,让温絮先坐了下去,然后自己才落座,顺带将沈治放在膝头。
棚子内没有多余的碗筷,沈舟也不客气,伸手从那中年男子面前的盘子里拈了一片菜叶,放进嘴里嚼了嚼。
中年男子眉毛微动,没说什么。
沈舟咂了咂嘴,“阳州本地芥蓝,焯水的时间长了,脆劲儿没了,蒜蓉是用冷油煸的,香味一般…”
“芥蓝切得太碎,码得又不齐,看着像一摊腌菜。”
中年男子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公子是饕客?”
“算不上。”沈舟诚恳道:“就是嘴刁。”
中年男子忍住笑意,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先生闷闷不乐,是为了那座学宫?”沈舟努努嘴,问道。
中年男子将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公子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是先生脸上写着。”沈舟一边按住沈治的手,不让他学自己,一边道:“岭南林氏很看重那座学宫?或者说,先生很看重那座学宫?”
中年男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连这年轻人道破他的身份,他都没察觉。
一旁某位年轻儒生抹了一把嘴,愤愤道:“自家的学问,白送给外人,总觉得吃了亏。”
沈治斜视了他一眼,冷不丁道:“学问是天下人的学问,不是一家一姓的学问。”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开口的小人儿身上。
那年轻儒生被怼,脸颊涨红,“小娃娃,你懂什么?林氏的学问是林氏先祖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教不教,得我们自己说了算。”
沈治没有被他拔高的音量吓住,依旧有条不紊,“林氏先祖的学问,又是从哪里来的?”
年轻儒生“诶”了一声。
沈治继续道:“天下学问,源自上古圣贤,再由后人补充完善,推陈出新,这东西,不姓林,不姓李,林家能学,为什么不能教?”
年轻儒生不曾想这小娃娃如此牙尖嘴利,遂道:“那不一样!林氏历代先贤在这门学问上添砖加瓦,付出了多少心血?凭什么让别人白白拿去?”
“添砖加瓦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这门学问更精深、更完善。”
“那更精深、更完善的学问,是应该锁在林家的书楼里,还是应该传出去让更多人受益?”
年轻儒生呼吸粗重了些,胸膛起伏着,但到底没反驳读书人理当“造福苍生,救济万民”的理念。
棚子里其他男子不停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似在相互争论辩驳。
年纪偏大的几位,看沈治的目光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中年男子——林嗣昌,一直没有说话。
那年轻儒生定了定神,决定耍无赖,“你是哪家的孩子?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沈治瞧都不瞧沈舟,“你回答不了我的问题,所以才问我是什么来历。”
“等我说了来历,你又要说我仗着家世压人。说到底,你只是想赢,不想讲道理。”
年轻儒生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这回是真被气着了。
林嗣昌瞪了自己儿子一眼,不容置疑道:“够了,连个孩子都辩不过,回家罚抄《大宸礼记》百遍。”
说罢,他转向沈治,“小公子年纪虽幼,见识却不凡,敢问小公子尊姓?”
“回先生,我姓典…”沈治犹犹豫豫。
“叫铁蛋。”沈舟帮忙道:“贱名好养活。”
沈治泫然欲泣,嘟着嘴,委屈巴巴。
林嗣昌自是不信,能说出这番言论的孩子,家世定然非富即贵,但人家不愿吐露真名,他也不好强求。
沈舟呵呵道:“林先生莫怪,犬子童言无忌,若有冒犯,在下替他赔个不是。”
林嗣昌摆摆手,“这位公子言重了,令郎说的那些话,未必没有道理,只是…”
那年轻儒生终究还是没忍住,嘟囔了一句,“事情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可我就是不服,诸多世家都把学问贡献了出来,那山南沈呢?”
林嗣昌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桌上,顿时碗筷乱跳,“住口!”
年轻儒生缩了缩脖子。
沈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林先生莫急,这位小兄弟问的没错。”
林嗣昌苦笑,“公子慎言,皇室…非我等能议论。”
沈舟自顾自道:“帝王心术这东西,每朝每代都不一样,因人而异,因时而异。”
“就算沈氏愿意教,也没人敢学,学了做什么?造反?”
“如今这天下,即便有人高举义旗,亦没多少百姓愿意跟随,并非虚言,不信者尽管试试。”
“苍梧收拢人心的本事…”林嗣昌话说一半,强行咽回了肚子里。
沈舟又补充道:“再说第二点,山南沈的家学,其实教得更早。”
“山南沈本是大宸诸侯之一,封地共五州二十四县,在十三国中,位列末流,仅强于旧南梁,但最终却是苍梧谋得天下,这其中缘由,便是山南沈,愿意教。”
“不过普通百姓没什么感觉,因为学问藏在政令、律法、科举之中,当了官,脑子活泛些,自然会懂。”
林嗣昌目光一凝,像是在辨认什么。
沈舟跟他对视着,“林先生,你整日盯着学宫建设,也是希望把学问传给更多人吧?”
“公子说得不错。”良久,林嗣昌开口,语气似自嘲,似骄傲,“在下胞弟,岭南林氏不孝子孙!他出了个馊主意,诸多世家,不得在本地任教。”
“可我林氏,世居岭南,这学宫又是第一批,总不好让外地来的那些世家,小瞧了岭南的读书人,故而在此盯着,只盼着别出差错。”
阳州城内,一位衣着朴素的老道士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壶茶水。
有些事情,他如今也料不准,得亲自见过,才好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