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红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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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篌抬首,声音平稳无波:“臣附议辰荣熠大人之言。三地旧制,乃经年实践之精华,框架已成,推而广之确为良途。然则,”
他话锋微转,指向关键,“西炎疆域辽阔,北地苦寒,南境湿热,中原富庶,情形各异。推行之要,首在因地制宜四字,尤需虑及各族各城现状,设定缓冲之期,明晰田产折算、补偿之则,以及旧有依附之民安置转化之道。使损者有所慰,转者有所向,方为稳妥。”
赤水丰隆的眉心自展开文牍便未舒展。赤水氏以广袤牧场、万千军马立族,田土庄园亦是不计其数。那文牍上清晰的“丁男授田二十亩”、“女子授田十亩”之数,以及对于“不得私自圈占”、“溢额收归”的严厉规定,字字如锤,敲在他心头。
家族百年积累,莫非真要一朝散与平民?
他喉头有些发干,目光不由投向身侧的父亲辰荣熠,见父亲神色泰然,甚至隐隐有鼓励之意。他复又想起早朝时,朝瑶那如山田契与淡然宣布烛幽国书的姿态。
想起这天下风云变幻的二十多年间来,朝瑶如何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大荒,推行的文武榜如何改变了朝堂格局,废除贱籍如何激发了民间活力,而涂山篌主持的税改又如何令国库岁入稳步增长……一桩桩,一件件,起初皆有人反对,最终都成了稳固的国策,反对者要么沉寂,要么顺应。
更何况,那突然现世的“烛幽国”,犹如一片未知的阴影,更添其深不可测。
大势如此,逆之何益?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沉声道:“赤水氏世代忠勤,既为国策,自当遵从。然北地牧场广阔,游牧为生,与中原农耕迥异。授田之制,于牧户恐难直接套用。臣恳请,于细则拟定之时,能考量牧区实情,许其以牲畜折田,或另定草场分配、轮牧之法,以免伤及根本,反损王朝军马。”
玱玹静听诸人陈词,心中明镜也似。最大的阻力从来不是空洞的道理,而是切身的利益。但朝瑶早已用近百年的时间,在三座风格迥异的城池中,将道理变成了无可辩驳的事实。那些文牍上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萧关琊城百载安宁富足,是各族共融,是清水镇短短十余年脱胎换骨。
更有甚者,她步步为营,先以文武榜破开世家垄断,再以废贱籍释放万民活力,又以新税制理顺财源,至此,方图穷匕见,指向最终的土地根本之制。十年一步,步步为营,根基早已夯实。
“因地制宜,自当考量。”玱玹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响,“然萧关根本之法,不可移易。废贱籍,平授田,三族同律,一体纳赋,此为基石。”
他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些文牍末尾附着的简图之上,那是三地近数十年来新兴的官营作坊、集约农庄、规范市易之记录,“旧利或有所损,然新机亦随之而生。朝廷推行新政,非为竭泽而渔,而在疏通壅塞,活化万民。凡顺应时势,协理新政,于国有功之族,朝廷亦不会令其无路可走。譬如,新制之下,户籍清晰,契约盛行,于钱庄物流、百工技艺,乃至边贸海运,皆开新局。”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对文牍细节的逐条研磨。争论激烈,七王关注新户籍与兵役征发如何衔接无碍;五王追问地方“井、邑、方”三级吏员如何选拔考核,方能杜绝新弊;涂山篌就新旧税则过渡、田契与户籍文书如何统一勘验登记,提出诸多具体疑难;丰隆则竭力陈情,为牧场、草场的丈量、折算与可持续之用争取特殊条款……
辰荣熠多数时候只是聆听,偶而在涉及各族权益平衡或可能引发冲突之处,方以三地旧制施行中的成例或教训插言一二,每每切中要害。
争论之声时高时低,香柱燃尽又续。虽各为其族,言辞交锋,然一个共识在争执中愈发清晰:此制,已不可阻。
那位未在席间的大亚巫君,用近百年的耐心与实绩,铺就了这条必行之路。
她所展示的不仅是治国的良方,更是足以碾碎任何侥幸的、混合着智慧、实力与未知威慑的意志。
与其螳臂当车,不若早谋出路,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为自家寻一处安稳的舢板,甚至尝试驾浪而行。
日影西斜,将御书房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一份墨迹初干、勾画满满的《均田新制推行纲要》草案,终于呈至玱玹案前。
它承袭了萧关旧制的筋骨,又因应西炎各地的山川地理、民情风俗,填充了诸多血肉与关节,更设下了三年缓冲、五年校勘之期。它远非完美,处处可见妥协与权衡的痕迹,但确已凿开了坚冰,指明了航向。
玱玹看着这份凝聚着争吵、妥协与算计的草案,仿佛看到了当年在萧关议事厅里,面对最初那几个氏族、妖族、人族时,目光清澈却意志如铁的少女身影。
她当年种下的那粒种子,在边陲之地默默生长,开过花,结过果,如今,终要将其枝蔓与根系,尝试延伸至这片帝国的每一寸疆土。
那日朝罢,朝瑶未乘云驾返轵邑城府邸,青罗伞盖迤逦转向,直往辰荣山巅而去。侍从皆知她心性,远远驻跸半山亭台,不敢相扰。山风猎猎,拂动她玄底金纹广袖。立于绝巅危岩之上,脚下云涛翻涌,吞没万千峰壑。
她静立危岩边,望向那片绵延十里的凤凰林,远望如天边燃起的火烧云。
那是玱玹亲手种下第一株,年年一株,登基后更命人遍植辰荣山南麓的。金萱、潇潇皆道陛下疼爱大王姬皓翎玖瑶,唯有两人知晓,那灼灼如血的凤凰花,连同如今辰荣池中终年不谢的重瓣莲,都是少年梦境时她与玱玹在凤凰树下嬉戏,曾随口说过的“若能日日见此花开,便是最好”。
如今花已成海,?那漫山遍野的赤红,盛开得极尽绚烂,似要将毕生的精魂一气燃尽。花瓣层叠如血,染透半边天际,风过时簌簌而落,仿若天穹泣下的朱砂泪,每一片都承载着欲说还休的过往与沉重如铁的誓言。
这花海,既是帝王无声的慰藉与守护,亦是横亘于二人之间,无法逾越、亦无法言明的命运长河,年复一年,兀自灼灼,兀自生长,兀自见证着所有隐秘的情愫与终将无言的结局?。
种花人将这份心思藏进了兄妹情深的幌子里,就像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眷恋,都化作了山间无声的红。
朝瑶将伏羲琴横置膝前,指尖未落,周身气韵已凝。额间那点洛神花印,在苍茫天光里灼灼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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