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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巡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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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卿推开掌事府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案牍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光斑的边缘很整齐,窗棂的影子投在光斑里,横一道竖一道的。案角那摞卷轴被光照得发亮,边角的纸页微微卷起。

今天没下雪,天晴了。

远处的青山峰顶覆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积雪的表面被风吹出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雪面上划了一道一道的痕。

花嫁嫁昨晚说今天要闭关修行,一大早就去了修炼室。

涂山九月回青丘处理族务,年瑜兮去巡查边境,叶清越去给二代弟子们上课。紫儿和苏酥大概还在睡。难得有独处的机会。他在案牍前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卷轴展开,是藏剑峰报上来的灵石消耗周报,叶清越的字迹清瘦有力,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他在末页签了名字,把卷轴合上放在右手边。又拿起第二份,是百草峰的新药材申购清单,上面列了好几种他从没见过的药材名字。他批了同意,在清单末尾签了字。

批了几份文书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的兰草被苏酥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水珠在叶尖凝成一颗一颗的小圆球,风一吹就晃一下,晃了好几下才掉下来。

窗外青山峰的轮廓在蓝天下格外清晰,松林的绿色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山腰以上是厚厚的积雪,雪线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更远处是洗剑池的潭面,结了冰,冰面反射着天空的颜色,浅蓝的,淡白的,偶尔有一两只鸟从冰面上空飞过,翅膀的影子在冰面上滑过去,很快就消失了。

掌事府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灵石法阵运转的嗡嗡声和自己呼吸的声音。

法阵的阵盘搁在墙角,符文在光线下忽明忽暗,边缘那几道被他刚入金丹时亲手刻的符文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以前觉得安静是最好的。批文书的时候安静,看书的时候安静,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时候安静。安静让人安心,让人不用想太多,让人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些该做的事情上。

现在反而觉得太静了。

九世轮回,他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批文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掌事府里等到天亮。没有人等他,没有人催他回去睡觉,没有人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

他以为那种安静就是正常的。可是这一世,有人让他习惯了不一个人。花嫁嫁每天傍晚会来掌事府等他,不一定做什么,有时候缝发带,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在案牍前批文书,她在窗边坐着。偶尔他抬起头,她刚好也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她笑一下,他笑一下,又各自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那种安静和以前的安静不一样。以前的安静是空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

他回到案牍前坐下,端起案角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昨天沏的,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几朵舒展开的桂花,花瓣泡得发白,边缘有些透明。茶汤的颜色从淡黄变成了浅褐,入口有些涩,桂花的香气已经淡了,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留在舌尖。

他把茶杯放回去,看着那几片沉在杯底的花瓣,想起花嫁嫁每次沏茶都要用手把桂花花瓣捻碎了再放进杯里,说这样香气散得快。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上沾着桂花碎屑,她也不在意,把手指在围裙上蹭一蹭,继续做别的事。

他批的那几份文书是各峰报上来的例行报告。藏剑峰的灵石消耗周报,百草峰的新药材申购清单,铸剑峰的弟子考核名册,还有一份是浮舟部送来的须弥海灵气监测数据。

十七师弟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从以前歪歪扭扭的笔迹变成了现在端正清秀的小楷。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大概是怕他看不清。

许长卿看着那份名册,忽然想起以前批文书批到深夜,花嫁嫁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掌事府的灯亮着,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她的影子投在门板上。她不敲门,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口,等他抬起头看见她。他看见了,她就把汤端进来放在案角上,不说趁热喝,也不说早点睡,只是放在那里。

汤是她自己煲的,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冬天的时候会加几片当归和红枣。汤碗用棉布包着,碗底还温热着。她放好汤就转身走了,不催他喝,也不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端起碗喝的时候汤还是温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后来他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厨房里守着那个灶台,汤煲好了端过来,等他喝完再去洗碗。有时候他批文书批到很晚,汤凉了她就端回去热一热,热好了再端过来。来来回回,一碗汤能热好几遍。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同门之间的关心。

花嫁嫁是他的九师妹,给他煲汤是应该的,她给其他师兄妹也煲过汤。他这样想,就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案角,第二天她来收碗的时候会把空碗带走。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每天晚上等多久。她也没有说过。他们之间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当做理所当然。

现在他知道,那是一个人等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种不打扰他的方式。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掌事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案牍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窗台上的兰草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叶片上的水珠滑下来一滴,落在窗台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灵石法阵还在嗡嗡地响,墙角那个老旧的阵盘边缘的符文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一世,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着。那时候掌事府也是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他批完最后一卷文书,站起来,把笔搁在砚台上,把卷轴摞好放在案角。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现没有人等他。没有人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没有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缝发带,没有人靠在椅背上抱着剑闭着眼睛假寐。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吹灭了灯,一个人走回洞府。那时候他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中间的那些热闹都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红银交织的手镯。手镯贴着他的皮肤,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银色的部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红色的部分像凝固的血,两种颜色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这条手镯是母神留给他的,也是她们和他之间的联结。

年瑜兮的手上有火凤翎羽的印记,涂山九月的手上有那枚青色玉石戒指,叶清越的剑上有那道裂痕和刻字,紫儿有那枚双鱼玉佩,花嫁嫁有一条他亲手系在她手腕上的红绳。他看着手镯,想着那些联结,想着那些从联结里长出来的东西。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把案角那份浮舟部的监测数据拿过来又看了一遍。数据没什么问题,灵气场的波动还在正常范围内,须弥海那边一切平稳。他把卷轴合上放在批完的那摞里,又拿起了铸剑峰的弟子考核名册翻了几页。

许长卿刚坐下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

江晓晓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冬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红红的。她的脸颊也被风吹红了,嘴唇有些干裂,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看见许长卿一个人坐在案牍前,眼睛一亮。

“师兄你果然在这里。”她走进来,靴子在石板地上踩出两声闷响。

许长卿问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江晓晓在他对面坐下,把腿盘起来,双手托着腮帮子,说花嫁嫁闭关前跟她说的,说今天没人陪他,让她来看看。许长卿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说嫁嫁总是想得太周到。

江晓晓把托着腮帮子的手放下来,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往上翻着看他,问他师兄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许长卿说没什么安排,就在这里批文书。

江晓晓撇嘴说那多无聊。她趴了一会儿,觉得脖子酸了,直起身子转了转脑袋,眼珠子一转,说师兄你最近在巡查宗门发展,刚好今天有空,我带你到处看看。

许长卿看着她,问她最近在忙什么。江晓晓说当然也有宗门内的工作啦,哪有那么闲。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大忙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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