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冰原上的信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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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渗透进来时,傅砚辞已经醒了。不是被光唤醒,而是右肩的结晶在某个瞬间突然变得冰冷,冷到像是一块冰直接贴在骨头上,那种冷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穿透骨骼,直达胸腔深处的某个位置。他猛地睁开眼,生活区的灯还亮着,但日光灯的色温在整夜的工作后变得更暖了,接近黎明天空的那种橙黄色。女人的床铺是空的。
傅砚辞坐起来,左臂撑着床面,右肩的结晶在动作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女人不在床上,不在桌边,不在门口。橘红色的防寒服还挂在她床头的铁架上,白色长发从帽檐中滑出,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下垂。她走了。不是离开,而是去了某个他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傅砚辞下了床,赤足踏在水泥地面上,地面是凉的,但不是刺骨地凉。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晕。走廊里没有人,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他沿着走廊向楼梯间的方向走,左手扶着墙壁,手指在墙面上滑动。楼梯间的门是开着的,门后有光——从上层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灰白色的、均匀的、没有方向性的光。他走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四层的楼梯间窗户边,女人站在那里。她背对着他,赤足踏在水泥台阶上,橘红色的防寒服没有穿,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灰白色的贴身衣物。贴身衣物的布料很薄,薄到可以看到她脊柱的轮廓,一节一节地凸起,如同一串被串在皮肤下的念珠。白色长发垂落在腰间,发梢在从窗户缝隙中吹进来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傅砚辞在她身后停下。她没有转身,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但她知道他来了。她能感觉到他体温的热量从身后靠近,在窗玻璃上的反光中扩大。女人抬起手,指向窗户外面。“东北方向。你的信标在那个方向。我感觉到它在叫。不是用声音,是用能量。很小很小的能量,像一根丝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拴在我的手指上。它想把我拉过去。”
傅砚辞走到窗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东北方向,冰原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延伸到地平线,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深蓝色的线——那是冰架与天空的交界处,不是山脉,不是建筑物,只是地平线。他看不到信标,看不到任何人工造物的痕迹,但他相信女人感觉到了。她的身体是门制造的容器,守墓人的信标用的是门能量残留的技术,两者之间有天然的、不可切断的链接。就像调音师的声带与门的核心之间能产生共振一样,女人与守墓人的信标之间也有着某种物理层面的连接。
“调音师说那里可能有药品。”傅砚辞说。“能治她的嗓子。”
“她的嗓子会好的。”女人说。“不需要药。只需要时间。”
“时间不一定够。”
女人沉默了片刻,将手从窗户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你想去。那就去。我在这里等。等你们回来。”
傅砚辞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如同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轮廓模糊,颜色褪尽。鼻梁的线条不再那么挺拔了,而是变得柔和、圆润,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反复按压一块尚未凝固的黏土。嘴唇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了,唇峰不再那么明显,唇角不再那么清晰。她的整个面部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不是变成液体,而是变成一种更简单的、更原始的形态——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为“脸”的特征。只有一张白色的、光滑的、如同蛋壳般的表面,上面有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那是她的眼睛,曾经有火焰燃烧的地方。
“你的脸。”傅砚辞说。
女人的手指抬起来,触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她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不是因为她的手指失去了触觉,而是因为她的脸已经没有“脸”了。颧骨的凸起消失了,鼻梁的凸起消失了,嘴唇的凸起消失了。她的整个面部是一个微微凸起的、平滑的平面,只有眼睛的位置还留着两道细细的缝隙。她的手指在那道缝隙的边缘停留了很久,然后放下来。
“还在变。”她说。“越来越薄了。越来越平了。”
傅砚辞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手指停在她的脸前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自己触碰到那张脸时会有什么感觉——是冰冷,是光滑,还是那种触摸未干的水泥表面时的潮湿和粘腻?他不敢碰。不是因为害怕触感,而是因为害怕触碰后确认她真的在消失。
女人将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冰冷而僵硬,但她的握力还在,指节紧紧扣住他的手掌。“去查信标吧。我在你们回来之前,不会消失的。我答应你。”她松开手,转过身,沿着楼梯向下走。赤足踏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声音。白色长发在身后晃动,发梢在楼梯间的转角处扫过墙壁,留下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迹。
傅砚辞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转角处。然后他转身,看向东北方向。地平线上那道深蓝色的线还在,在他视线中没有移动。他看了很久,然后也转身,沿着楼梯向下走。
地下室的走廊里,调音师已经从床上起来了。她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那张南极地图,手指沿着从白塔到信标位置的路线缓慢移动。她在计算距离、时间和油耗。旁边放着一台计算器——是从生活区的抽屉里找到的,老式的太阳能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在纸上写写画画。看到她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笔在地图上标了一个点。
“距离白塔大约九十五公里。方向东北偏北。如果雪地摩托以平均时速四十公里行驶,需要两个半小时。加上中途可能遇到的冰脊、冰丘和冰裂缝,实际时间可能需要三个半小时。来回七个小时。如果在那里停留一个小时,总共八个小时。太阳不会落——现在是极昼,二十四小时都有光。不用担心天黑。”
傅砚辞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地图上那个标记的点。“八个小时。油够吗?”
“雪地摩托的油箱是十五升。油耗大约是每百公里八升。来回两百公里需要十六升。油箱里的油可能不够。但在信标位置也许能找到备用油桶。守墓人的据点通常都会储备额外的燃料。”
“如果没有呢?”
“那就在中途的补给站加油。地图上标注了两个补给站,一个在诺伊迈尔站旧址附近,另一个在毛德皇后地的边缘。两个补给站都在路线上。如果那里还有油,就能撑到信标位置。”
傅砚辞看着地图上那两条补给站,又看着调音师的脸。她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窝深深的,颧骨高高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深棕色的瞳孔中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不是那种在生死边缘挣扎时的求生欲,而是那种有了“目标”后,大脑开始分泌多巴胺,神经系统开始兴奋,身体开始进入准备状态的光。
“你一个人去?”调音师问。
“你留在白塔。你的嗓子还需要休息。路上太颠簸,会影响声带的愈合。”
“你的右臂没了。遇到危险怎么办?”
傅砚辞抬起左手,看了看,放下。“我还有左手。还有刀。还有枪。”
“一发子弹。”
“一发够了。”
调音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几包口粮、两瓶水和一卷胶带。她将这些物资放在桌上,然后用胶带将口粮和水绑在一起,做成一个便于携带的包裹。包裹不大,可以塞进雪地摩托的储物箱。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傅砚辞去查信标了,九十五公里东北方向,大约八小时后回来。——调音师”。她将那张纸折好,压在女人的枕头了——但她至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傅砚辞穿上靴子,穿上防寒服,将战术匕首插在腰带的左侧,将能量手枪的最后一个弹匣塞进裤子口袋。手枪本身已经没有电了,但弹匣里还有一发子弹。他将手枪的滑套拉到后方,确认枪膛是空的,然后将弹匣插入,拉动滑套,将第一发子弹推入枪膛。保险关着。他将手枪塞进防寒服右侧的口袋——不是右侧,他没有右臂了。他将手枪塞进左胸内侧的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背上背包。背包里有剩下的口粮、水、无线电、地图、瑞士军刀、医疗包。绿色生物的布包被他从雪地摩托的储物箱中取出来了,放在女人的枕头旁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取出来,也许是觉得让它离自己近一些,也许是觉得在信标位置可能遇到的情况不适合带着它。
调音师送他到走廊。走廊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不均匀的光晕。她站在走廊的转角处,双手垂在身侧,赤足踏在橡胶地板上。黑色长发从肩头垂落,发梢在无风的走廊中静止不动。
傅砚辞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下来。
“如果我没有回来。”他说,“你就留在这里。等嗓子好了,等能走了,再去地图上那个冰下湖。用那里的水敷嗓子。也许能好得更快。”
调音师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中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一切的坦然。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他右肩断面上的灰黑色结晶。结晶在她指尖的触摸下微微发热——不是他的体温,而是结晶在主动向外传递热量,像是某种告别的方式。
“你要回来。”她说。“她还在找你。”
傅砚辞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楼梯间。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梯间门关闭的声音截断。
白塔的车库里,雪地摩托还在原位。白色的车身在车库的黑暗中如同一小片被遗弃的、褪色的贝壳。履带上沾着干涸的雪和泥的混合物,履带的花纹中塞满了细小的冰粒。傅砚辞走到雪地摩托旁边,蹲下,检查履带的张紧度。履带的橡胶已经老化了,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但没有断裂。发动机的机油尺显示机油还够。油箱的油量计显示油量在四分之一的位置——大约四升。不够跑到信标位置。但中途有一个补给站,在诺伊迈尔站旧址附近。如果那里有油,他就能撑到信标位置。
他跨上雪地摩托,将钥匙插入点火孔,拧动。发动机轰鸣。声音在车库中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拧动油门,雪地摩托从车库中冲出,碾过水泥地面上的冰霜和泥水,冲上冰原。
天光是灰白色的。极昼的天空中没有太阳,但太阳的光从地平线的各个方向同时涌来,在天空的每一个角落形成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场。冰原在这种光场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冰层下方的蓝色在光的穿透下隐约可见。他将油门拧到四分之三的位置,速度大约时速五十公里。履带在雪面上刨出一条深深的、冒着雪尘的痕迹,痕迹向后延伸,在灰白色的冰原上如同一道被刻在皮肤上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伤疤。
风吹在他的脸上。很冷,但不是刺骨地冷。极昼的气温比极夜高了一些,虽然仍然在零下二十度以下,但风中的冰晶不再像极夜那样密集,打在脸上不再是刀割般的疼痛,而是那种持续的、麻木的、如同有人用砂纸反复摩擦的钝痛。
他眯着眼,目光锁定在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原、天光、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冰丘轮廓。信标的位置在地平线以下,他的视线无法穿透地球的曲率。但他知道它在那个方向。调音师的无线电,女人的手指,地图上的标记,都在指向那个方向。
雪地摩托在经过一道冰脊时猛地弹起,车身的重量在弹跳中短暂地脱离雪面,履带在空中空转,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傅砚辞的身体在弹跳中被抛起,左手的握把差点脱手。他用左臂的力量稳住身体,右肩的断面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灰黑色的结晶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光泽。雪地摩托落地时,履带在冰面上打滑了几米,然后恢复抓地力,继续向前。
冰原在身后延伸,白塔的黑色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小。从一座高耸的柱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针尖,从针尖变成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到的、模糊的点,最后被天光吞噬,彻底消失。
前方出现了第一座补给站。
诺伊迈尔站旧址。不是守墓人建造的,而是更早的、德国科考队的废弃站点。守墓人在原址上加盖了一些设施,将它变成了一个中继补给站。建筑不大,是一个圆形的、白色的、半埋在冰中的穹顶。穹顶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只有入口处的一小片区域被风吹得露出了动机。
他下了车,走到入口处。门是金属的,表面结着冰霜。门边有一个控制面板,面板的指示灯是灭的——没有电。他用瑞士军刀撬开面板的外壳,短接线路。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门弹开了一条缝。他推开门,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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