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清竹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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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院子,走上长街,出了城。
猫姐不在了,他的肩膀上空空的。
他走得很慢,不急。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荒地和枯草。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青。
山上种满了竹子,密密麻麻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他在竹林深处找了一块空地,搭了一间小屋。
小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砍了几根竹子,编了一张竹席,铺在床上。
又砍了几根竹子,编了一个篮子,采了些野果放在里面。
他还在屋后开了块地,种了菜。青菜,萝卜,葱蒜。
菜长得慢,但够吃。
他每天早起,打拳,劈柴,挑水,扫地。
然后坐在门口,喝茶,晒太阳。
他的头发还是白的,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深。
他的眼睛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悲,没有喜。
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这座山的一部分。
他在这里住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镇南王不知道,崔心雨不知道,百官不知道,百姓不知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看日出,看日落,看云来云去。
他听风,听雨,听竹叶沙沙响。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过到死。
他觉得自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也挺好。
直到那天。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一片红,红得像血。
李镇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听见脚步声。
似乎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很轻的,踩在竹叶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下来。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很轻,像怕弄疼他。
手很温暖,不是热,是暖,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火炉。
李镇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动。
“疼吗?”
那声音问。很轻,很柔,像风,像水,像多年前他听过的一个声音。
李镇沉默了很久。
“疼。”
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苦吗?”
那声音又问。
李镇说:
“苦。”
那只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没有收回去。
“那就报仇。”
李镇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以为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以为他的心已经死了。他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是这眼泪,它自己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他手背上,砸在那碗凉茶里。
他没有回头。他怕回头,那个人就不见了。他怕回头,这是一个梦。他怕回头,什么都没有。那只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收回去。很暖。
“你是……”李镇的声音在抖。
那声音说:“你猜。”
李镇没有猜。
他闭上眼。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那只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收回去。
李镇坐在那里,坐了一夜。那只手也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李镇睁开眼。
身后没有人了。那只手也不见了。只有竹叶,沙沙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肩。
肩上的衣裳有一个手印,淡淡的,看不清是水渍还是什么。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手印。手印很凉,像冰。
他站起来,走到屋后,打了一桶水,洗了脸。
把头发束好,换上干净的衣裳。
他走到竹林边,看着山下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他把桌上的茶碗收起来,把被子叠好,把门关上。
他走出竹林,走下山。他走得不快,不急。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
他的眼睛很亮,很平静。
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恨,不是悲,是火。
他走过山路,走过官道,走过田野,走过村庄。
他走了一天一夜,到了盛京。城门开着,门口站着士兵,抱着长矛,打着哈欠。他们看见李镇,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
“陛下。”
李镇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城。
街上很热闹,铺子开着,人很多。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
说话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他走在人群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穿着黑衣裳,头发全白了。
他走到皇城门口。门口站着太监,弯着腰,尖着嗓子喊。
“什么人?”
李镇没有说话。
他走进去。太监想拦他,腿软了,没拦住。侍卫想拦他,手抖了,刀没拔出来。
他走过长长的御道,走过汉白玉台阶,走到金銮殿前。殿门开着,里面亮堂堂的。镇南王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戴着冠冕。他正在批折子,低着头,眉头皱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镇,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下台阶。
“你……你怎么来了?”
李镇说:“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镇南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但平静之后,却有什么东西在烧。很亮,很烫。
镇南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
“好。”他把冠冕摘下来,递给李镇。
李镇没有接。
“你戴着。”李镇说。“等我回来,再还我。”
镇南王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儿?”
李镇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金銮殿,走出皇城,走上长街。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的背影很直,很稳。
他走远了,消失在街角。
镇南王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认识的那个人,似乎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