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答非所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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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李漓回应。
两人调转方向,往古尔人那边去。身后的帐子里,摩亨德拉德瓦的声音还在响着,隔着帆布传出来,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如入无人之境——仿佛他已经把两位听众不告而别这件事,也一并纳入了陈词,当作论据用上了。
李漓和李锦云一起来到巴什赫左营,看见来的是李漓,也没人阻拦。那些古尔人果然抓了几十个本地人。营地西侧有一片空地,用几根木桩和绳索圈出来,不高,膝盖上下,拦的不是人,只是个意思——告诉里头的人,不该迈出去。被关在里头的,拢共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蜷缩在地上,背靠背坐着,彼此挨得很近,不知是取暖还是壮胆。火堆离得有些距离,光照不进来,人影一团一团的,只能靠轮廓分辨。
李漓走近了,才看清楚些。最靠外侧的是几个年轻男人,衣衫破了,有人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的布鞋还挂在脚踝上,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耷拉着,像条死蛇。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空洞,往前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那种眼神,不是在打量,是在等,等某件已经认定会来的坏事落下来。
内侧坐着几个年纪大的,其中一个老人双手按在膝上,佝偻着背,嘴唇动着,不知是在祷告还是在自言自语,声音极低,低到只剩嘴形。他旁边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脑袋靠在老人肩上睡着了,睡得很沉,脸上还有泪痕,眼睫毛一根一根粘在一起——哭了许久,哭累了,就这么睡过去了。孩子手里还捏着什么,五指攥得紧,像是睡前死死抓住的,凑近看,是半块饼,边缘已经碎了,油迹把手心染黄了一圈。
角落里坐着几个女人,其中一个年轻的用布巾把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一直盯着地,不往旁边看。她身边有个更小的孩子,约莫两三岁,大约是她的孩子,此刻正踉踉跄跄地在她膝前站着,小手扯她的衣袖,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她低头压住孩子的手,没有说话,把他往自己怀里拢,动作轻,像是怕惊动谁。
还有几个人是商旅打扮,货已经被搜光了,只剩空空的褡裢挂在身上,皮革的扣子还系着,习惯使然,连东西都没了还系着。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胡子浓密,额头上缠着一条染了血迹的布,干涸的血把布和皮肤粘在一起,结了壳,他没去管它,只是直直地坐着,脸上是一种很彻底的木然,像是把所有的惊恐和悲愤都烧完了,烧得只剩灰。
看守他们的是两个古尔兵,懒洋洋地站在绳栏外头,一个在剔牙,一个低着头拨弄腰间的什么东西,偶尔抬眼扫一圈,确认没人翻绳,便又低下头去,把这几十个人当成一堆不会跑的货物。
李锦云走到绳栏边,清了清嗓子,用波斯语问了一句,大意是有没有人听得懂。没有人动。她换成阿拉伯语,又问了一遍,语速放慢,音量稍微抬高了些,像是觉得只要说得够响,语言的壁垒就能震碎一道。还是没有人动。那个正在剔牙的古尔兵抬了抬眼皮,看了李锦云一眼,又低下头去。李锦云不死心,改口换成乌古斯语,把同一个问题第三次送出去。这回倒是有了反应——角落里那个遮着脸的年轻女人把头略偏了偏,但随即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地,偏头这个动作,像是下意识的,随即自己也后悔了。
“好像有点用。”李漓说。
“可我觉得没什么用。”李锦云说。
四五十双眼睛,没有一双看过来。坐在外圈的年轻男人们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仍旧是方才那种等待的空洞;老人的嘴唇还在动,节奏没有乱,仿佛李锦云站在那里说了什么又没说什么;那个睡着的孩子呼吸平稳,把这一切睡了过去,是全场最泰然自若的一个。绳栏里依旧毫无动静。一阵夜风过来,把火堆的烟往这边吹,李锦云被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姿态顿时没那么从容了。他退开半步,站到李漓旁边,拍了拍胸口。
“他们不是完全听不懂,”李漓低声说,“他们只是即使听懂了也不敢答。”
李漓重新往那群人看了看。老人旁边那个睡着的孩子,手里的半块饼掉了一角,落在沙地上,没有人去捡。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座帐篷里传来一声少女的尖叫,短促而压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大半,随即响起的是一阵男人们粗哑而猥琐的笑声,笑声里带着那种特有的起哄劲儿——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彼此怂恿,越笑越响。
“他们在干什么。”李锦云说,脚步已经迈出去了,脸上的表情沉下来,不是在问。
李漓立刻跟上。蓓赫纳兹侧头对里兹卡挥了挥手,亲卫队随即跟上,靴子踩沙声密密地响成一片。
马蹄声从侧面向李漓赶来,是瓦西丽萨,她把马拦在李漓前头,低头看他:“主上,这种事……军中常有,我们真有必要管闲事?”
“听到了,总不能不管。”李漓抬头说了一句,绕过她的马继续走。
瓦西丽萨在原地停了一息,随即调转马头,朝身后的罗斯骑兵们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快步赶到那座帐篷前,把围在帐外凑热闹的古尔兵们拦住,一手一个,往旁边推搡开去。古尔人们愕然,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都被驱散开去了。
李漓和李锦云猛地掀开帘布,走了进去。
帐内的油灯被人踢倒过,倒扣在地上,火舌歪着,把光打得七扭八歪,满帐子里全是斜影子。五个古尔兵,两个堵在帐口笑着看热闹,三个已经围到了角落——角落里是一个年轻女子,被逼在帐壁和一只木箱之间,退无可退。
少女的打扮与这营地里所有人都不同。发间插着白色茉莉花饰,样式繁复,此刻已经歪了,有一朵垂挂在鬓边;额心点着一枚朱砂痣,细而正;颈间挂着多层串珠,金线织就的腰带还勉强系着,衣袍却已经被扯乱,右肩的布料撕开一条口子,白净的肩胛骨露了出来,她一手死死攥着领口,把布料拢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哪怕此刻凌乱狼狈,眉骨与鼻梁的线条仍旧清晰,是那种自幼养出来的、骨子里的端贵——不是富,是贵,是世代积下来的那种气质,此刻镶在这一帐子乱糟糟的混乱里,格格不入得像一块被人随手搁在泥地上的白玉。
看见有人掀帘而入,少女眼神猛地一变,随即认出来人衣饰与古尔人不同,一口波斯语冲口而出,带着哭腔,却咬字极清晰,像是把全部的力气都押在了这几个字上:“求你们救我——我是婆罗门,我父亲是——”
话没说完,那几个古尔兵已经反应过来,两个堵门的先往前围,三个角落里的随即也转过身,脸上的笑消了,换成了那种被人搅了局的恼怒,眼神往来人身上一扫,显然也不认识这是谁,只看出来者人很少,便迅速朝李漓和李锦云围拢过来。
然而,蓓赫纳兹立刻带着几人跟着李漓冲了进来。几声沉闷的响——蓓赫纳兹侧身让开一步,一肘送出去,结结实实地搠在最近那个人的太阳穴上;里兹卡抬脚,正踢在第二个人膝弯,那人腿一软,扑通跪下去,脸跟着亲吻了地面;李锦云抬手格住第三个人挥来的拳,顺势一带,把人往帐柱上撞了过去,帐柱震了一下,帐顶的灰抖落下来;特约纳谢和凯阿瑟几乎同时动手,各自干净利落地解决掉最后两个,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五个人横倒了四个,最后一个跌坐在地上,捂着脸,闷声哼着,没有再动。
帐外的动静随即来了。周遭几座帐篷相继躁动,脚步声纷沓,人影往这边涌,隐约有人在用古尔语喊话,语气不善,听声音不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嗓音从人群外头先压住了阵脚,“都退回去!”是库洛,他拨开人群走进来,扫了一眼帐内的狼藉,再看见李漓,当即上前行礼,礼数周全,只是眼神里压着一丝不耐。
“库洛,你来得正好。”李漓看了库洛一眼,转向少女,平静地说,“这个女人,我想要。你让他们开个价,我买走。”
库洛顿了顿,转头看了看地上那几个还没爬起来的手下人,又看了看那少女,末了叹了口气:“主上,既然您看上这女人了,那您随便打赏战士们几个钱,带她走便是。这里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李漓也不客气,转头对里兹卡伸了伸手,里兹卡会意,从腰包里数出几枚金币搁在李漓掌心。李漓将金币递到库洛手里。
库洛也不含糊,接过金币,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撒给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五个士兵,随即急匆匆地冲李漓喊道,“臣下恭送主上出营!”
李漓向库洛点点头,侧头看向那少女,用波斯语说:“你,现在跟我走。”
那少女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攥紧衣袍,站起来,跟上了李漓的步子,出帐时脚步很稳,像是把方才的慌乱都一并踩在了脚底下。
一行人走出帐子,夜风重新扑过来。身后库洛的声音已经在安抚聚拢来的古尔兵,语调熟练,三言两语便将人群的躁动压了下去。
“我叫旃陀罗婆提。”少女攥着衣袍,紧跟在李漓身后,用波斯语说,发音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咬文嚼字的认真,像是把每一个音节都当作护身符来念,“我父亲是阿南塔瓦尔曼,迦哈达瓦拉王国的首席上师,曲女城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她抬起下巴,哪怕发间的茉莉花饰还歪着,仍旧是那副骨子里透出来的端贵,我是去瓦拉纳西求学途中被他们截获的,我的护卫……我的护卫全死了。”
李漓回头看了旃陀罗婆提一眼,并未立刻说话。
“放了我吧!”这一句话,旃陀罗婆提说得很平,平得有些异常,像是已经反复在心里压过许多遍,此刻说出来才能压住声音里的颤。
“放你走?”里兹卡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我们那几个金币就这么白扔了?
旃陀罗婆提重新开口,语气变得很直接:“放了我吧。我父亲会送来赎金的,你开价,我让人捎信,他不会让我在外头受委屈的。”
李漓淡淡地看了里兹卡一眼。里兹卡把后半截话咽回去,闭了嘴,但表情没收——眉梢还挑着,不服气得很明显。
李漓转回头,打量了旃陀罗婆提片刻。她仍旧攥着领口,右肩的口子没法遮,索性不去管它,只是把身子站直,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不像一个刚被人从帐子里拖出来的人——她做到了大半,要不是发间那朵歪挂着的茉莉花,几乎是做到了。
“你的波斯语说得很好。”李漓开口,没有回应她提赎金的那几句话,“梵语呢?”
旃陀罗婆提微微一愣,没料到对方问的是这个:“梵语是我的母语,而且北印度的地方话,我大多都能听懂。”
李漓点了点头,用汉语对李锦云说了一句:“就是她了。”随即换回波斯语,看着旃陀罗婆提,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一件普通的差事:“你先跟我去见一个人,帮我做一件事——翻译。等这件事完了,我放你走,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派人送你出营,还可以给你一些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