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在凉棚里议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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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拉勒在落印之前,朝祖拜达看了一眼。那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没有铺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看,看了片刻,然后微微颔了颔首。不深,也不郑重,幅度小得像是随意的动作,却不是随意的。那个颔首里有话,但他没有打算说出来,也许是觉得不必说,也许是觉得说了也是废话——总之,这个并不算亲近的兄长该交代的,就在那一点头里了,剩下的,祖拜达自己清楚。
祖拜达接住了那个眼神,目光在贾拉勒脸上停了一停,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浮上来,随即将视线收回,垂下眼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套着几只素银细镯,细得像一捻银丝绕了几道,戴了多年,磨得极光滑,贴着皮肉,不宽不松。她看了一眼,也只是一眼,眼皮抬起来,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已经把该看的都看完了。旁边的人大约都没有留意。
随后,贾拉勒朝身后抬了抬手。两名侍从各捧一盘上前,盘面以布覆着,步子稳,没有声响。走近了,将布角同时掀开。金币,各五十枚,在晨光里密密排着,铸造整齐,边缘锐利,沉甸甸地压着盘沿,盘底的木料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弧——那重量是真实的。一盘移到祖拜达手边,另一盘送到李漓面前,侍从低头,退开半步,垂手等候。
李漓没有立刻接,低头看了看那盘金币片刻,目光在上面扫过一遍,不是清点,是别的什么——随即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朝队伍那边抬了抬手。里兹卡早已候在旁边,当即会意,命人捧上来一盘。也是金币,也是五十枚,码得整整齐齐,与贾拉勒那盘几乎一般模样。侍从将盘子移到贾拉勒面前,搁下,不发一声。
贾拉勒怔了一怔。他低头看了那盘金币片刻,又抬起眼,看向李漓:“艾赛德……这是,什么意思?”
“娶老婆,总该有像样的聘礼。”李漓语气平淡,嘴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哪有只收嫁妆,不给聘礼的道理。”
祖拜达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艾赛德,我与贾拉勒大人虽有着同样的血脉,但我名义上另有父亲,种姓也不高——不过勉强算是吠舍。他送嫁妆过来,是应当的,你不必……”
“种姓?”李漓打断了祖拜达的解释,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辨一个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分量的说法。李漓没有立刻接着说,停了一停,“我是震旦人,我们不认这些出身之说。我信义理,更信实力。”他顿了顿,“扯远了。既然是我又娶了一房老婆,就按我的规矩来办吧。”
贾拉勒看着李漓,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来不及压住,往嘴角聚了聚,朗声道:“艾赛德,你果然不是寻常人物。能有你这个妹夫——”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沉,“我很荣幸,如今。”
李漓没有接这句话,低下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他用汉语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祖拜达侧过脸:“什么?”
“没什么。”李漓抬起眼,神色已经收回来了,再度看向贾拉勒,“现在,带我看看谋杀我堂兄的幕后主谋。”
贾拉勒转过身,伸手一指。囚车停在队伍中段,周围的人早已自动让出一条空道。
摩亨德拉德瓦还在骂。声音哑透了,像破了膛的皮鼓,每一声都是气力用尽之后仍不肯停的残余,裹着气竭之后的执拗,一声一声往外挣——不成词,不成句,只是声音,只是嗓子里还剩着的那口气死命往外撑。在晨光里听起来格外空洞,像一块石头在一口干井里撞壁,撞了,弹回来,再撞,井壁不应,石头也不停。两名士兵上前,打开车门,将铁链攥在手里,不废话,伸手抓住那人的臂膀,将他连同枷锁一并拖了出来。摩亨德拉德瓦的脚踩到地上,膝盖明显软了一下,身子向前趔趄,被士兵一把拽住,拎着往前押。骂声没有因此断掉,只是被颠了一下,错了个节拍,随即又续上。铁链拖过地面,在石土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戛然而止。
瓦西丽萨手下的两个罗斯人佣兵上前接手,无声地将铁链从那两名士兵手里取过来,攥紧,往后拽了一下,试了试分量,然后双方战士给摩亨德拉德瓦换了锁具。摩亨德拉德瓦踉跄了一步,骂声终于顿了顿——不是停了,是被那一拽拽断了半截,悬在嗓子里没落地,他抬起眼,往周围扫了一圈,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得旺,却没有地方落。
“好了,艾赛德——仇人我交给你了,妹妹我也交给你了。”贾拉勒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桩事落地之后才有的那种松快,“接下来,你该退兵了。我也该回城了。你们的喜宴——怕是赶不上了。”他顿了一下,笑意更深,“只盼你们早些得个儿子。”
“多谢。”李漓也笑,神情从容,不急不缓,“退兵,自然在理。我回营便召集诸部首领,继任西古尔部的新可汗,随后带队撤离木尔坦城下。”他略一停顿,又添了一句,“喜饼,会派人送进城的。”
“哈哈——另外,我也希望我们的关系不只是不战,而是真正的结盟。”贾拉勒朗声一笑,抬手点了点李漓,“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也等你的喜饼。”
话到这里,便不再多留。两人拱手为礼,各自收住。贾拉勒转身,朝自己的坐骑走去。步子稳,不疾不徐,也没有回头。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衣角一压,缰绳一收,马身轻轻一顿,随即顺势而行,带着身后的队伍往城门方向退去。
马蹄踏在黄土上,起初密集,如低低擂动的鼓声;片刻之后,声响渐疏,渐远,被风一层一层卷开,直到分辨不出单个蹄音,只剩下一片缓缓移动的闷响,在旷野上滚过去。
然后是城门声。那声音从远处漫过来,低沉,绵长,压着人的耳膜,叫人分不清那是开门还是关门的声音——直到最后那一声沉响落下,一切才收住,戛然,干净,像刀切过去。城门合拢了。那片空地和城内,重新隔成两个世界。
凉棚下,茶凉了。碗沿干净,热气早就散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李漓转过身,目光在祖拜达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朝营地方向微微一抬下巴:“回营吧。接下来,还有不少麻烦事要收拾。”
祖拜达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试探:“现在,我能把我的那批货送进城里去了吧?”
“当然可以。”李漓答得很干脆,话音落下,他才将视线移开,落到里兹卡身上,抬手指了指被押着的摩亨德拉德瓦:“把这人直接送去灰羽营,交给李铩,告诉他——仇人我已经给他带回来了。要杀要剐,随他。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守约。让他立刻拔寨,随我撤出木尔坦,后退三十里。”
李漓目光不再停留在任何人身上,只淡淡补了一句:“其余的事,都等离开木尔坦再说。”
“是。”里兹卡应声。她随即一挥手,带着那一小队押解摩亨德拉德瓦的罗斯佣兵,转身便往灰羽营方向去了,脚步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瓦西丽萨带领的队伍立刻收拢,簇拥着李漓等人虎贲营方向走。蓓赫纳兹落后半步,将身后的动静一并收在眼底,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晨风从旷野上漫过来,将麻布凉棚鼓起来,棚角的绳索绷紧,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随即松开,布面重新塌下去,棚柱在黄土上的影子随着风偏了偏,又慢慢停回原处,落点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