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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治江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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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李大鹏把报表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快步迎上来,一人拍了一巴掌,“老于!春生!你们俩可算来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来了。上次打电话还说忙得走不开,今天怎么有空了?”

于永斌笑着说,“下雨天,工地停工,这不正好来了吗?平时想让我们来,还真抽不出时间。你不知道,春生那个工地,天天从早盯到晚,比坐牢还准时。”

“快坐快坐。”李大鹏招呼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转身从茶水柜上拿出茶叶和茶杯,一边泡茶一边说,“春生,我听老于在电话里说了,你现在工地干得热火朝天。207国道那个填土工程,阵仗大得很。老于上次说,你管着四五十台拖拉机,每天填七八百方土。我听了都替你高兴。”

“李大哥,就是协调协调,谈不上管。”江春生接过茶杯,“司机们肯配合,主要是我们的规矩定得清楚,付款也及时。大家出来干活都是为了挣钱,咱们不拖欠一分钱,人家自然就给面子。”

“你这就是本事。”李大鹏坐下来,认真地说,“规矩定得清楚,大家才服你。我说春生啊,你现在是越做越大了——填土工程、渔场拿地、将来还要盖房子,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当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车间里跟师傅学翻砂呢。”

三人聊了一会儿工地和厂里的事。李大鹏说厂里最近生产任务重,订单排到了下半年,铸造车间三班倒都忙不过来。杨登科现在管着供销科,干得有声有色,上个月又签了一个大客户,是个做农机配件的大经销商,一年要上千吨的铸件。

“登科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李大鹏由衷地夸了一句,“当初把他提到供销科的时候,还有人说他年轻,怕担不起来。我说年轻人怎么了?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就该给机会。这不,干得多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是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板上发出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江春生抬起头,看见叶欣彤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白色腰带,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雨后初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她看见江春生,整个人微微怔了一下——那怔忡只有短短的一瞬,却足够让人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那一抹光。

随即她笑了。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一样干净明亮。眼波流转间,依然带着几分从前那份含而不露的情愫,温柔而沉静。

“春生哥,你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温度,像是在说一句等了很久的话。

“欣彤,好久不见。”江春生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叶欣彤走进办公室,在李大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江春生。“我就估摸着今天下雨,你们工地应该干不了活,说不定会过来。刚才在楼下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我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带着几分俏皮的笑容,“春生哥,听说你领证了?恭喜你。”

江春生点点头,“谢谢。五月十七号领的。”

“五月十七号……”叶欣彤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日期。然后她抬起头,笑得很落落大方,“我早就说了,朱文沁跟你最般配。上次于哥来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就这么说的。她人好,家世也好,对你的事业也有帮助。”

她说得大方得体,语气里全是真诚的祝福。但江春生认识她这么多年,还是从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落寞。那丝落寞转瞬即逝,被她用一个明亮的笑容盖了过去,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于永斌是个精明人,适时插话,把话题转到了钓鱼上。“大鹏,上次来你说塘里的鱼又长大了,今天可得让我们过过瘾。春生这小子钓鱼的水平不行,上回钓了半天就钓了两条小鲫鱼,今天可得好好练练。”

李大鹏站起来,拍了一下巴掌,“走,说走就走。天也放晴了,我们到塘边去。杨登科那边我让人去叫了,他一会儿直接过来。今天中午就在厂里食堂吃饭,我让厨师专门弄几个好菜——前两天刚从乡下弄了两只土鸡,正宗的散养老母鸡,炖汤最好了。”

四个人下了楼。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露出大片大片的蓝色。厂区路面上还残留着积水,倒映着天光云影,走在上面像踩着一面面镜子。他们走过铸造车间,里面传出轰隆隆的机器声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炭味。走过堆料场,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生铁锭和废钢料,被雨水淋过之后黑得发亮。

走到厂区后面那片熟悉的水塘边,水面涨了不少,比上次来时高出半尺多。水色碧绿,像一块温润的翡翠。雨后的风吹过,泛起层层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塘边的水草又弹回来。塘边的柳树被雨水洗过,枝条垂在水面上,绿得发亮,风一吹,柳梢在水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已经有一个人在塘边等着了。杨登科手里拿着几根钓竿,身后的塑料桶里装着鱼饵和配件。他比上次见面时又成熟了不少,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已经有了几分供销科长的派头。他看见江春生和于永斌,老远就挥手喊了起来:“于哥!江哥!好久不见!”

几人握了手,在塘边的竹椅上坐下。杨登科给每人递了一根钓竿,又帮着穿好鱼饵。李大鹏没有钓鱼,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泡了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他们。他说自己天天在厂里,想钓鱼随时都能钓,今天当陪客。

“春生哥,你上次来还是前年吧?”叶欣彤坐在江春生旁边,手里也拿了一根钓竿,但明显心不在钓鱼。鱼漂动了好几次她都没提竿,眼睛一直望着水面,目光有些悠远。

“前年秋天,也是跟老于一起来的。”江春生说。

“时间过得真快。”叶欣彤望着水面,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水里的鱼,“你那时候还在搞渡口工程,天天泡在工地上,人都瘦了一圈。我还记得那次钓鱼你钓了一条大鲫鱼,高兴得跟小孩儿似的,非要拿回去给文沁看。”

她说着转过头来看着江春生,眼波里盛着盈盈笑意,“现在呢,你工程越做越大,事越来越多,都没时间来钓鱼了。我听于哥说,你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了才回去,比我们厂里三班倒的工人还辛苦。”

“不是不想来,是时间确实紧。”江春生盯着水面上的鱼漂说,“等这个工程干完了,应该能多出来转转。”

“你可别骗我。”叶欣彤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敷衍的认真。然后她又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甜蜜,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我知道你江春生什么脾气——干完一个工程,马上又接下一个,永远没有闲的时候。你就是个闲不住的人。”

于永斌在旁边钓上来一条半大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熟练地摘了钩,把鱼扔进水桶里,适时接过话头,“欣彤你算说对了。这家伙就是个工作狂,我跟他合作这么多年,就没见他主动休息过一天。我们前阵子刚谈下来四新渔场那边一块地,五十亩,他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填土盖房子了。别人拿了地是先高兴一阵子,他是拿了地就开始算填一方土多少钱、盖一平方米房子多少钱。想想还是你们厂里上班的人舒服,到点上班到点下班,不用操那么多心。”

叶欣彤听着“盖房子”三个字,看了江春生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赏——她一直都知道江春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从他在天河洲白手起家开始,她就是见证者之一。那眼神里也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不舍——那是属于过去的东西,被她小心地收藏着,偶尔在这样安静的时刻,会悄悄地浮上来一小会儿。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到水面上。微风吹过,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轻轻拢到耳后。这个动作,江春生见过很多次,从几年前在治江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这个习惯一直没有变。

杨登科这天手气最好。他钓上来一条大青鱼,足有十五六斤,乌黑的脊背在水面上翻了个花,搅起一片白浪。杨登科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抱着钓竿在岸边遛了好一阵,额头上全是汗,最后还是李大鹏拿抄网帮忙才弄上岸。大青鱼在草地上蹦跶着,鳞片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好家伙!”杨登科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边擦汗一边说,“这回比上回那条挂在背鳍上的小多了,不过手感更扎实。这家伙力气真大,差点把我拽水里去了。”

李大鹏笑着让食堂师傅把青鱼拿去做了一大盆酸菜鱼。鱼片切得薄薄的,在酸汤里烫得微微卷起,上面漂着红亮的辣椒和翠绿的葱花。除了酸菜鱼,厨师还炒了几个拿手好菜——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筷子一夹就断;炒鳝段加了蒜薹和红椒,鲜辣爽口;干煸四季豆外焦里嫩,撒了花椒粉,麻麻的;蒜蓉空心菜青翠欲滴,蒜香扑鼻。还有一大锅老母鸡汤,汤色金黄,上面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喝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几个人围坐在食堂的小圆桌旁,边吃边聊。于永斌和李大鹏说着管材供货的事,讨论着下半年铸造厂的采购计划。杨登科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江春生偶尔插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饭。

叶欣彤坐在江春生对面,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听他们聊工地和厂里的事。她的话不多,但每当江春生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停在他脸上,带着几分专注。那种注视并不刻意,却自然得像水往低处流一样。

吃完饭,几人又到李大鹏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微的灰尘在缓缓飘动。叶欣彤给他们续了茶,茶是她自己带来的龙井,泡出来的汤色碧绿清亮,香气淡雅。于永斌和李大鹏聊着聊着又聊到了李大鹏个人投资买地的事,江春生趁机把上次在规划局门口冒出来的那个想法说了出来。

“大鹏哥,你有没有考虑过个人投资买块地?”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李大鹏,“渔场靠路边除了我们拿的那块地之外,还有几块临路的,位置也不差。你可以个人去买四十亩,价格跟我们拿的一样,放在那里就是现成的资产。等207国道加宽通车了,那片区域一旦发展起来,升值空间不可限量。比把钱存在银行里强多了。”

于永斌也在旁边帮腔,“大鹏,春生说得有道理。你是做实业的,眼光应该看得更远一些。”

李大鹏听完,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这些年做铸造厂攒下了不少身家,对投资这种事自然有自己的判断。想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江春生,又看了看于永斌,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思考什么。

“有道理!”李大鹏放下茶杯,缓缓地点了点头。

叶欣彤正低头整理茶几上的茶叶罐,把散落的茶叶一片一片地拣回罐子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是啊,春生哥,下次带嫂子一起来。我也想认识认识她。”她抬起头,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眉眼里全是清亮的笑意,笑容真诚而坦然,“听于哥说过好多次了,就是没见过本人。于哥说她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我一直好奇呢。”

“好,下次一定带她来。”江春生说。

叶欣彤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依然明媚。只是在端起茶杯的瞬间,她的目光轻轻掠过了窗外那片被风吹皱的水面——水面上波光粼粼,雨后初晴的阳光洒在上面,碎成了一片晃动的金色。

下午三点多,江春生和于永斌起身告辞。李大鹏拍着两人的肩膀,一直送到楼下。杨登科也跟下来,握着江春生的手说下次来一定多待一会儿。叶欣彤送到了楼梯口,没有再往下送。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她看着江春生上了车,看着面包车缓缓驶出厂门,看着雨后的阳光在车顶上反射出一片亮白色的光晕。面包车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厂区大门外的梧桐树影里。

她还站在那儿,微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飘动。

面包车驶出厂门,在207国道上平稳地行驶着。于永斌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厂区的大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江春生,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丫头。”他摇着头,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闭上了嘴巴,专心开车。

江春生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雨后的天空特别干净,云层已经散尽了,露出大片大片的蓝色,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绸缎。207国道直直地伸向远方,路两边的麦田即将收割,风吹过的时候,金色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阳光洒在麦浪上,每一株麦穗都闪着细碎的光。

面包车在国道上平稳地行驶着,把治江甩在了身后。前方的路笔直而宽阔,天高地阔,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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