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回校,互动(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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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因为要让观众看到——闯入者的闯入。”
杨简微微点头:“你刚才说机位不够用,是因为你只想了‘演员怎么走’,没想‘观众怎么看’。如果你先想清楚观众应该从谁的视角进入这一场戏,机位就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越准越好。追逐戏的调度不是追来的,是逼出来的。你用空间本身去逼演员,逼到他们无路可走,逼到他们必须撞到对方——然后戏剧就发生了。”
他停了一下,把桌上那些杯子往前推了推,看着倪守国。“具体怎么逼?不是我直接告诉你应该怎么拍,是想告诉你怎么想。你回去找你们导演系的同学,拿你们那个小剧场——空间不大对吧?你把六个人塞进同一个洗手间大小的空间,让他们在里面完成一场追逐。所有机位不能超过三个,所有镜头不能短于两秒,所有演员不能出画。你拍完这个,再来思考调度的事。”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倪守国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追问,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他坐回座位的时候,旁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他低着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画着什么东西——大概是在画杨简刚才用矿泉水瓶和茶杯摆出来的那个示意图。
王晋松站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两侧过道上还在排队的几十个学生,略带遗憾地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时间关系,我们再开放最后六个提问名额。”
过道上响起一片哀嚎。有人不甘心地举高了手,有人在喊“再多几个吧王老师”,后排有个摄影系的女生直接蹦了起来,举着胳膊在原地跳了好几下。但王晋松铁面无私地让话筒一个一个往下传,学生们知道台上的都是大忙人,也只能抓紧机会。接下来的提问开始转向其他主创,节奏略微加快,但因为台上坐着的每一个都是重量级,所以哪怕加快节奏,每个回答也依然分量十足。
一位导演系的男生站起来,把话筒对着张国榕:“哥哥,我是看着您的电影长大的……不是,我是说,我想问的是——您演过那么多完全不同的角色,有些跨度大到像是两个不同的人。您的表演,到底是天赋还是后天磨出来的?”
不问导演相关知识,反而问演技,看来这是个真爱粉。
张国榕靠在椅背上,嘴角又挂起了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首先,你不需要这么紧张。其次,我跟阿简合作了很多次,在他的组里我从来不在开拍前就问‘这个角色该怎么演’。你心里先有一个活人,你再去演他,他就不是‘角色’,他是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杨简。“但你要问我天赋还是后天——我觉得一半一半。我在拍《入殓师》的时候,阿简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一个演员的珍贵,不是他演得有多好,是他心里承担了多少。你承担得越多,你能演的就越重。所以后天练的是技术,但天赋是你的器量。你有多少器量,你就装得下多少个角色。”
那男生鞠了一躬,坐下来的时候使劲揉了揉鼻子。
下一个站起来的是个扎丸子头的女生,2014级表演系,她举着话筒对梅雁芳说:“梅雁芳老师,我看了一段预告片,您演《寄生虫》里的母亲,那个角色有很多地方让人觉得她不可爱,甚至有点自私。您演的时候,会不会担心观众不喜欢她?”
梅雁芳笑了,把话筒拿起来,语气温和里带着一丝锋利:“这位同学,你这个问题本身就在替角色道歉。你演一个人,不需要替她道歉。你们师哥跟我说过,这个母亲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她是一个真实的母亲。自私是真的,爱孩子也是真的。演员的工作不是让观众喜欢角色,是让观众相信角色。只要你相信她,观众就会理解她。至于喜不喜欢,那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刘得桦被问到一个关于“如何从偶像转型为实力演员”的问题。那个女生举着话筒,声音有些发抖:“桦仔老师,我从小看您的电影,但我看过您早期的作品,您早期的角色和后来的角色像两个人。我想知道,您转型的那一步是怎么迈出去的?”
刘得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转型过。我只是越来越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好看。一个演员把镜子放下来,才正式开始演戏。因为偶像看的是自己的脸,演员看的是自己的角色。”
宁静被问到她演《寄生虫》里那个富家太太的时候,有没有参考真实人物。她挑起眉,用那种标志性的、霸气的语气说:“当然有。”“谁?”台下有人在喊。宁静看着那个方向,笑了:“不告诉你。”全场哄堂大笑,笑声里夹杂着零星的哀嚎。
舒倡被问到她怎么把握《寄生虫》里那个妹妹的复杂性,她想了想,回答得很诚恳:“其实拍的时候我特别怕,怕接不住前辈们的戏。但简哥告诉我,这个妹妹的气质不是职业演员能教出来的,所以我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学生感’。那个角色的算计和单纯是共存的。你把她想得越复杂,她反而越假。你把她想得越简单,她的复杂就自己出来了。”
胡鸽被问到一个关于电视剧演员和电影演员区别的问题。提问者是个声音洪亮的男生,像是替很多人问了这个问题。胡鸽的回答很短,但让很多学表演的学生沉默了。他说:“电视剧是你在做减法,导演会帮你做所有的加法。电影是你在做加法,导演在做减法。如果你习惯了电视剧那套,到电影里会被扒得什么都不剩。简子对我说,你可以回到学校里做加减法,那就是话剧。我也是这么做的,离开校园的这近十年以来,我没有放弃过话剧,所以我才能适应电影。”
韩佳女被问到当副导演时犯过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她摸了摸鼻梁,面无表情地说:“太多了。最严重的一次,是我以为导演知道我们搞砸了,其实他不知道。从那天起,我学会了一件事——只要出了问题,不管多大的问题,第一时间告诉他。哪怕他骂你,你也要第一时间说。因为不说的代价更大。”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杨简的方向,杨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插话。
辛爽是最后一个被提问的。问他的是坐在最后排一个戴眼镜的文学系男生,声音不大,但问题很刁:“辛爽导演,你是《寄生虫》的执行导演,也是杨简师哥带出来的新人。跟杨简师哥这段时间,你觉得做导演,是孤独的吗?”
辛爽把话筒举到嘴边,停了两秒。然后他说:“孤独。但孤独和孤单不一样。孤单是你身边没有人。孤独是你身边有整个剧组,几百号人,但有些决定,你必须一个人做。剧本的某个转折该不该删,今天拍的那条过不过,后期的时候这个镜头要这一帧还是那一帧。没有人替你,你必须自己扛。导儿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他从来不把他的孤独甩给别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台下的学生们。“他有段时间每天晚上在剪辑房里一个人待到很晚。我们都知道他在里面,但我们不会进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我们知道他在做决定。那些决定只有他能做。后来我问导儿,你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会不会害怕?他想了想,说,不害怕。怕的事情想清楚之后就不是怕,是习惯。”
胡鸽补充了一句:“在片场的时候我有时候下了戏也会去找简子。很多时候他看到我进来,他会把监视器的屏幕转过来让我看——不是让我提意见,是让我看一个镜头。他说,你看她这里,眼角在动,她在忍。监视器里是倡倡在那场雨夜戏的表演。我说,你看这个干嘛?他说,好的表演就是让你一个人看着监视器的时候,也想鼓掌。”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
最后一个提问名额。王晋松宣布的时候,话筒被交到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他站起来,个子不高,头发有些乱,一只手抓着话筒,一只手攥着笔记本,本子的边角都卷起来了。这一看就不是表演系的,表演系的一般都有些形象包袱。
“各位老师好,我是2014级文学系的周放。”他的声音有些紧,但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师哥,各位老师,我想问一个关于主题的问题。《寄生虫》在戛纳获奖之后,国内外很多评论都在说这部电影揭示了贫富差距。但我觉得,光说‘贫富差距’四个字太简单了。我想知道,你们认为的《寄生虫》到底在讲什么?”
杨简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然后他转过头,对梅雁芳说:“姐,还是你先来。”
梅雁芳接过话筒,想了想说:“我觉得《寄生虫》讲的不是贫富差距。贫富差距是背景,不是主题。主题是——人怎么在生存面前保持尊严。穷人家的母亲做了很多不光彩的事,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东西没有丢。那个东西是什么?我觉得是底线。”
张国榕说:“我觉得是‘气味’。富人说穷人身上有一种气味。那个气味不是真的气味,是你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属于你出身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压着你,哪怕你住进了富人家,你也还是你自己。”
刘得桦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五个字:“看不见的墙。”
宁静接过话筒,语调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回答都要认真:“我以前演过很多富家女,但《寄生虫》这个富家太太让我觉得——富裕不是罪恶,无知才是。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人在用另一种方式活着。她的善良是有边界的,她的同理心只够她用在自己的圈子里。”
舒倡的答案很简短:“我觉得讲的是孤独。穷人家抱团取暖,富人家各自孤独。最后你会发现,最孤独的那个人不是住在半地下室里的,是那栋大房子里的女主人。”
韩佳女则是说:“我觉得是信息。穷人家之所以穷,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是因为他们永远拿不到关键信息。富人家的信息是自由的,穷人家的信息是被隔绝的。所以穷人家一直在撞墙,富人家一直在绕道。”
辛爽最后一个回答。他看着那个提问的男生,慢慢说:“我觉得是梦。电影四个段落,每次都是穷人家在做梦,富人家在做别的事。穷人的梦是做上去,富人的梦是不要掉下去。但这些梦都是对的吗?都是错的吗?电影不回答,它只是把梦拍出来,让你自己看着办。”